就在這時,被他掃落在角落裡的私人手機,屏幕頑強地亮起,持續發出嗡鳴。
那嗡嗡聲如同煩人的蒼蠅,不斷鑽入他狂暴的耳膜。
陳一風極其不耐煩地瞥了一眼,目光兇狠得幾乎要將手機洞穿。
但當來電顯示上「爺爺」兩個字映入眼帘時,他暴戾的神情猛地一僵。
猶豫。漫長的猶豫。
電話響了又斷,斷了又響,執拗得如同催命符。
他終於猛地甩了甩頭,仿佛想將滿腦子的怒火和混亂暫時甩出去。
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恨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疲憊,接通了電話:
「爺爺,有事嗎?」他的聲音平穩,甚至有些過於平靜,與他此刻扭曲猙獰的面容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
電話那頭,陳老爺子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更深沉的擔憂:
「一風,怎麼這麼長時間才接電話?你…沒事吧?」
老爺子何等人物,新聞一出,他便預見到自己心高氣傲的孫子會面臨何等的衝擊。
「沒事!」陳一風立刻否認,語氣甚至刻意帶上一點輕鬆。
「我剛才正與人在聊著重要的事,電話調了靜音沒聽到。」
他一邊說著,一邊無意識地用指甲狠狠掐著自己的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這該死的平靜。
陳老爺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仿佛在斟酌用詞,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沉靜:
「一風,我想…下午新聞的全部內容,你應該已經知曉了。」
陳一風沒有回答,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幾分。
老爺子繼續道,語氣如同一位在給弟子講授人生課的老師,試圖將一場慘敗轉化為成長的養分:
「孩子,你要記住,這次事件的冬日寒風,雖然刺骨凜冽,卻也最能讓人清醒地看清事情的本質。」
「任何謀局和博弈,從來都與風險相伴。
「當你自信滿滿地以為自己是獵人時,很有可能,你已經成為了別人眼中更狡猾的獵物的目標。」
「所以,」老爺子的聲音加重了幾分,
「你不要把這次事件當作是攔路虎,讓你止步不前,怨天尤人。而應該要把它當作是…磨刀石。」
「磨刀石?!」陳一風終於壓抑不住,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獸,聲音因極力壓制而顯得有些扭曲,
「可是爺爺!我這次連背後是誰在操縱都不知道!我輸得不明不白!我不甘心!」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輸得這麼慘過!」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那股剛剛被強行壓下的怒火和不甘再次洶湧而上,幾乎要衝破他的喉嚨。
「一風啊!」陳老爺子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打斷了他的低吼。
「你還是太年輕了!看到的問題太局限,太浮於表面!」
「我知道這次的打擊對你影響很大,但它不是讓你沉溺於悔恨和無能的憤怒中去發泄的!」
「而是讓你變得更清醒、更冷靜、更深刻!」
老爺子的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所以,以後你的格局要變得更大,眼光要放得更長遠。」
「當你站在十層樓的高度往下看時,人還是人,樹木還是樹木,動物還是動物。」
「你會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用三六九等的眼光去對待他們,覺得一切盡在掌握。」
「當你站在五十層樓的高度往下看時。」
老爺子的聲音變得縹緲起來。
「你眼中的感覺會完全不同。」
「下面的一切都變得渺小而模糊。」
「渺小模糊得讓你覺得,這一切都是可有可無的,都是不重要的。」
「個人的得失恩怨,在更高的層面看來,或許微不足道。」
「而當你站在一百層樓,甚至更高的雲端往下看時,」
陳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下面的人也好,物也罷,所有的一切,在你眼中都成了螻蟻,是微不足道、隨時都可以被輕易抹去或者利用的棋子。」
「一風,這次的事件,你一直是站在哪一層樓的高度來看待的?」
「你所處的『樓層』,決定了你的心理會受到多大的影響,也決定了你的結局。」
陳一風握著手機,沉默了。
爺爺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暫時澆熄了那熊熊燃燒的怒火,卻讓他感到一種更深的、源自靈魂戰慄的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抬頭,仿佛想穿透天花板,看到那所謂的「一百層」的風景。
然而,老爺子接下來的話,將他瞬間拉回了更殘酷的現實。
老爺子沒有隱瞞,將曾晟帶來的所有「核彈」級證據。
尤其是那段陳一風在西郊會所親自布局指揮的清晰視頻。
以及曾晟提出的那個唯一的前提條件——
必須由陳老爺子親自帶著陳一風,當面給曾龍道歉,並取得原諒——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當聽到「視頻」、「錄音」這些詞時,陳一風眼中一絲極致的恐懼一閃而過,仿佛被窺見了最隱秘的靈魂角落。
但隨即,這絲恐懼就被更洶湧、更無盡的恨意所取代!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的一切,真的從一開始就暴露在對方的眼皮底下!
這種被徹底看穿、被全程監控的羞辱感,比失敗更讓他難以忍受!
而當聽到那個「當面道歉」的前提條件時,陳一風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撕裂!
「道…歉…?給曾龍?!還要取得他的原諒?!!」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恨和滔天的屈辱!
他左手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顫抖。
右手則猛地握緊成拳,那剛剛平息下去的暴戾之氣再次轟然爆發!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旁堅硬冰冷的牆壁,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拳砸了過去!
「砰!」一聲悶響! 牆壁紋絲不動。
殷紅的血液瞬間從他破裂的指關節滲出,沿著雪白的牆壁,一滴、兩滴…緩緩滑落。
陳一風卻仿佛感覺不到手上的劇痛,因為內心的屈辱、不甘和恨意,比這肉體上的疼痛強烈一萬倍!
那是一種將他所有驕傲、所有尊嚴都踩在腳下狠狠碾碎的極致痛苦!
電話那頭,陳老爺子似乎聽到了那聲悶響和孫子粗重的喘息,沉默了片刻,語氣卻出乎意料地變得異常平和,甚至帶著一種看開後的冷靜:
「一風啊,不要總想著躲避,也不要被憤怒沖昏頭腦。
「遭遇挫折時,你不要失去信心和冷靜。
「你要覺得,挫折猶如淬鍊鋼鐵的烈火,只要你能勇敢面對,就能鍛造出更堅強、更堅韌的自己。」
「也不要為了『道歉』這件事本身而憤怒,那不是一個成熟棋手該有的心理。」
「憤怒只會讓你失去判斷力。」
「曾晟的強硬,他堅持這個看似羞辱的前提,其實已經無形中向我們透露了很多信息。」
老爺子冷靜地分析著,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冷笑:
「加上最後他在打壓我們扶持的人時,也是避重就輕,只剔除了那些真正德不配位的,並沒有趕盡殺絕…」
「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了,曾龍和曾家之間,絕對有著我們之前沒有查清、甚至無法想像的深厚關係!」
「呵呵…曾龍…曾家…李衛國…全是有淵源的!」
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光芒:
「最好是這樣…既然如此,那咱們爺孫倆,就去見一見這個能讓曾晟和曾家如此不顧一切——」
「甚至不惜動用如此雷霆手段也要為其出氣討公道的…曾龍吧。」
說完,通話結束。
陳一風緩緩放下手機,手臂無力地垂落。
他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又環視著周圍這片被他親手摧毀的、如同廢墟般的辦公室。
這狼藉的場景,正是他內心世界最真實、最赤裸的寫照。
他口中無聲地念著那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仿佛裹挾著血與恨:
「曾…龍…」 「曾…家…」
然後,他發出一聲極其冰冷的、意味複雜的冷笑。
手上的鮮血,還在無聲地滴落,在他腳下昂貴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所有的恨意和怒火,此刻仿佛找到了一個更具體、更集中的目標,牢牢鎖定在了那個叫做曾龍的人身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曾晟坐在駛離西郊的車裡,撥通了李衛國的電話。
「衛國,是我。那邊…已經談妥了。」
曾晟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前提條件不變,他們必須當面給小龍道歉。其他的…也按我們商定的辦。你…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小龍一聲。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李衛國接到電話,神情一肅:「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告訴他。」
掛了電話,李衛國沒有絲毫耽擱,立刻撥通了曾龍酒店房間的號碼。
酒店房間裡,曾龍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京城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眼神平靜而深邃,仿佛剛才那場席捲全國的輿論風暴與他毫無關係。
電話響起,他走過去接起:「李叔。」
「小龍,」李衛國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剛才曾…那個(李衛國不小心差一點把曾晟說出來)。和陳家、劉家那邊,已經談出結果了。」
李衛國簡要將談判的條件和結果告訴了曾龍,包括陳家必須當面道歉的前提。
曾龍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聽到「當面道歉」這個條件時,微微波動了一下,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細微的石子。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李叔,陳家…具體是什麼來頭?陳老爺子…和你…說的那個淵源,關係很深嗎?」他問得有些遲疑,似乎想確認什麼。
李衛國在電話那頭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將陳家的背景、地位以及與閆家、曾家可能存在的某些歷史淵源和近期博弈,簡要而客觀地告知了曾龍。
他並沒有提及曾晟可能的關係,只說了大局上的情況。
曾龍聽完,再次陷入了沉默。
許久,他才緩緩說道:「好的,李叔,我知道了。謝謝您。」
掛了電話,曾龍重新走回落地窗前。但他的心境,卻不再如剛才那般平靜。
當面道歉?
如此強硬甚至帶有羞辱性質的前提!
不惜與陳家、劉家這等龐然大物正面交鋒!
最後在利益分配上卻又留有餘地,並非趕盡殺絕…。
這種處理方式,帶著極其鮮明的個人風格和情感色彩——
純粹的出氣,討還公道,卻又顧忌著更深層的政治平衡和…某種可能的情感紐帶。
能這樣為他出頭,並且有能量迫使陳家低頭到這種地步的…
在龍國,屈指可數。那些軍隊裡的將軍,如劉老將軍,或許也沒有能力,更沒有必要這樣做。
這已經超出了純粹的公義範疇,帶著強烈的個人保護色彩。
而且,與陳老爺子那樣的老前輩幾乎撕破臉到這種程度,不符合他們那個層面人物的通常處事方式。
那麼,答案似乎只剩下一個了…
那個他一直迴避、不敢深思、卻又在心底隱隱有所猜測的可能。
曾龍的心,猛地一揪。那冰封的外殼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艱難地涌動。
是溫暖?是抗拒?是渴望?還是更深的矛盾和迷茫?
他本以為回國後可以徹底告別過去,以一個全新的、平凡的身份先安靜一段時間。
卻沒想到,命運的旋渦如此強大,不僅將他捲入了陰謀的中心,更似乎要將他推向一個他尚未準備好面對的血緣謎團和情感糾葛。
那個在背後為他雷霆出手、討還公道的人…會是他們嗎?
曾龍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顆早已習慣了冰冷和孤寂的心臟,此刻卻被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填滿,糾結、矛盾、甚至有一絲…莫名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