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軍臉上的笑容,終於微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維持著那份偽裝的溫和。
他輕輕笑了一聲,仿佛沒聽出話里的刺。
「龍少言重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吳某……只是過來敬杯酒,聊表心意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龍少歡迎也行,不歡迎……也罷。」
說著,他極其自然地,向後伸出手。
仿佛早有默契,他身後一名保鏢立刻上前半步,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精緻小皮箱裡,迅速而安靜地取出一瓶未開封的、看不出具體品牌但包裝極其奢華的紅酒,以及兩個乾淨的高腳杯。
保鏢動作熟練地開瓶,將兩個杯子都倒至七分滿,然後將其中一杯,恭敬地遞到吳軍手中。
整個過程,流暢、安靜、帶著一種刻意的儀式感與準備充分的意味。
吳軍左手端著酒杯,輕輕搖晃了一下,暗紅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流轉。
他抬眼,看向曾凌龍,臉上重新掛起那抹「誠摯」的笑。
「龍少……」
「咱們前面的過節……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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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希望……」
他舉了舉杯。
「這杯敬酒……」
「能讓你……消除一點。」
「今晚也算是一個總結。」
總結兩字一出。
他依舊一臉「微笑」,眼神「誠懇」,完全看不出絲毫陰冷狠戾的情緒,偽裝得天衣無縫。
曾凌龍看著吳軍手中那杯酒,又看看他身後保鏢拿著的酒瓶和另一個杯子,忽然也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與玩味。
「看來……」
「吳大少還真是有備而來啊。」
他指了指那瓶酒和杯子。
「連酒和酒杯……都自帶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但……還望吳少海涵。」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做出微醺疲憊狀。
「今晚……我酒確實喝多了。」
他指了指桌上狼藉的杯盤和周圍仍在低語的人群。
「你也看到了……這晚宴,已經馬上要結束了。」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我只能……以茶代酒了。」
他舉了舉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吳軍。
「相信……」
「吳少這點氣度……還是有的吧?」
說完,他竟然又從容地坐回了椅子上,端著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吳軍。
吳軍端著酒杯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他心中的殺意如同毒蛇翻湧,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控制得完美無缺,甚至笑容都未變。
「龍少……」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上一絲「理解」。
「能碰杯……就行。」
「我吳軍……不在乎那些虛禮。」
他舉著酒杯,向前微微示意。
「我代表一個態度……就立馬離開。」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著曾凌龍,語速放緩,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望龍……少……」
「今晚……玩得開心。」
「以後……能……平平安安。」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其緩慢,眼神深處,那被強行壓抑的冰冷寒光,驟然一閃而過。
「平平安安」?
在這語境下,配合那瞬間的冷光,聽起來更像是一句……惡毒的詛咒或反諷。
曾凌龍臉上的笑容依舊平淡。
「行啊。」
他爽快地點點頭,端著茶杯站了起來。
「吳少都這樣說了……」
「我要是再推的話……就是不近人情了。」
他舉起茶杯。
「吳少這份心胸和氣度……」
「我曾凌龍……佩服。」
他話鋒一轉,目光坦蕩地看著吳軍,語氣同樣清晰而緩慢:
「也希望……」
「吳少後面……能一切安好。」
「一切……順意!」
「一切安好」?在這暗流涌動的交鋒背景下,聽起來更像是一種……隱含警告的提醒。
「鐺——!」
茶杯與高腳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發出一聲略顯沉悶、卻異常清晰的脆響。
曾凌龍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
吳軍也仰頭,將杯中紅酒喝乾。
酒與茶,皆入喉。
意味,卻天差地別。
放下酒杯,吳軍臉上的「溫和」笑容似乎更盛了一些。
他再次,向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這一次,他的目光緊緊鎖定曾凌龍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仰慕」的感慨:
「龍少……」
「能給個面子……握下手嗎?」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些許,仿佛是說給周圍人聽:
「龍少的手腕……大家都在誇讚。」
「吳某……想借龍少的手……」
「沾沾喜氣。」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起。
剛才拒絕握手可以說是應對策略,現在對方再次「誠懇」伸手,若再拒絕,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氣量狹小了。
曾凌龍看著吳軍伸出的手,又看看他那雙笑容後的眼睛。
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緩緩地,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如你所願。」
兩隻手,在空中握住。
兩人面對面站著,手握著。
目光在空中再次交匯、碰撞、鎖死。
吳軍臉上笑容依舊,看著曾凌龍,緩緩說道:
「祝……開心安好。」
曾凌龍面色平靜,同樣低聲回應,目光如古井無波:
「願……一切安好順意。
賀詞依舊,雙語深意。
其中的殺機與警告,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握手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兩人同時,極其默契地鬆開了手。
力道均勻,仿佛演練過一般。
吳軍收回手,臉上的笑容忽然放大,變成了一陣毫無徵兆的、略顯突兀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
他笑著,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又落在曾凌龍臉上,笑聲中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歡愉,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底發毛的詭異感。
沒人知道他在笑什麼。
或許,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這笑聲背後真正的深意與快意。
笑罷,他不再多言,對著曾凌龍微微頷首,然後乾脆利落地轉身。
在四名鐵塔保鏢的沉默護衛下,他步伐穩健,頭也不回地穿過人群,徑直走出了包間大門,消失在走廊的燈光盡頭。
如同他來時一樣突兀。
包間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但氣氛,卻比吳軍來之前,更加凝重、更加壓抑。
那短暫的交鋒,看似平淡,實則刀光劍影,暗流洶湧。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試探、反擊、警告與深意。
曾凌龍站在原地,目送著吳軍的身影消失。
他臉上那平淡的表情漸漸收斂,眼神變得異常深邃。
他緩緩坐回主位,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極有規律的、輕微的「嗒、嗒」聲。
孔卓和羅浩然,這兩位一直冷眼旁觀、未曾插話的頂尖人物,此刻也不約而同地收起了臉上或深沉或溫雅的表情。
他倆不明白吳軍這次前來意欲為何?
是像他倆一樣過來試探曾凌龍的深淺?還是另有目的?
然而誰都猜不透——吳軍的真實目的。
吳軍……絕不是單純來「敬酒」或「找不痛快」的。
他帶著四個頂尖護衛,自備酒水,偽裝善意,最後那莫名的大笑和乾脆的離去……
其實是在完成某種「確認」或「儀式」。
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然被這場看似平淡的夜宴交鋒,正式拉開了序幕。
夜,還很長。
遊戲,才剛剛進入……真正危險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