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之謙翻開合同，一行一行往下看，這可關係到他的人手大事，看的超級仔細。
「月薪三千。」
這個數字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同期像他這樣的新人歌手，業內底薪普遍一千五到兩千之間，能開到兩千五的就算良心公司了。三千，放在2005年底，是頂格。
他繼續往下看。公司提供集體宿舍，不住的話每月發八百到一千五的住房補貼。詞曲版稅百分之十，商演分成百分之四十，首張專輯宣發預算保底十萬到二十萬。
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十萬到二十萬的宣發費。」
下騰給他的合同是什麼？七年長約，商演分成百分之三十，宣傳費為零，住房自理，詞曲版稅不到百分之五。說實話，2005年行業內就這行情，好多公司都這麼簽。他不是最慘的那個，但絕不是被人當回事的那個。
為了給專輯申請五千塊錢的製作費，他填了申請表，找了經紀人，等了整整兩個星期，最後被一句話打回來——「公司預算緊張，你再等等。」
五千塊都不給。
十萬到二十萬。這個數字他做夢都沒想過。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公司願不願意在你身上花錢。願意花錢，就說明不是簽你來湊數的，是簽你來當重點培養的。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拿起筆。
簽名欄就在那裡，空白的。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兩秒。
然後一筆一划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有點歪，但很用力，像是要把過去那些吃泡麵、擠公交、半夜排隊等排練室的日子，全都壓進紙里去。
七年，五張專輯。
這一次，他賭了。
王銀花收好合同，站起身伸出手：「歡迎加入長遠。」
薛之謙握住她的手，咧嘴笑了。
「王姐，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合同簽完，薛之謙回下騰娛樂收拾東西。
其實就是幾件衣服，幾盤demo磁帶，一本寫滿歌詞的軟抄本。他把東西塞進一個舊雙肩包里，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使勁拽了兩下才合上。
君君靠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收拾。
「去那邊好好的。保持聯繫。」
薛之謙抬頭：「你也是。」
隨後兩人抱了一下，都沒再多說。該說的這兩天都說完了，誰也說服不了誰，而且現在木已成舟了。
下騰的總經理張耀川也過來了。場面話該說的還是要說。他拍了拍薛之謙的肩膀：「前程似錦，以後有什麼需要公司幫忙的，隨時說。」
薛之謙點點頭：「謝謝經理。」
他知道這話是客套，但也不拆穿。都到這一步了，體面就好。
彭成站在走廊盡頭，等張耀川走了才過來。他沒拍肩膀，也沒說什麼「前程似錦」，就站在薛之謙面前，看了他兩秒。
「你是個人才，一個對音樂很執著的人。」彭成說，「希望你以後能好好寫歌唱歌，完成你歌星的夢想。」彭成是真的覺得他有潛力、有實力，只是可惜……
薛之謙喉結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彭成沒等他回話，說完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噠噠噠的，拐了個彎就沒了聲音。
薛之謙跟剩下的幾個同事挨個抱了一下，最後和君君道別後，背著包出了門。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透過門縫最後看了一眼下騰的logo——那個他簽了合約之後摸了無數次、想著有一天能帶著自己的歌從這裡走出去成為大歌星為自己驕傲的logo。
電梯往下沉。
樓上，幾個同事湊到了一起。
一個負責宣傳的女孩林苒先開口：「老薛啥情況啊，跳槽去一家新公司？聽說那家公司連個正經的音樂製作部都沒有，這不是自毀前程嗎？」
她眉頭皺著，是真覺得可惜。不是陰陽怪氣。一個剛起步的新公司，資源約等於零。薛之謙好歹也是有可能會得到公司重點培養的種子，犯不著往那種火坑裡跳。
旁邊一個男同事也搖頭：「對啊。我們公司雖然對他不如有些藝人，但好歹有項目在推。去那種草台班子，混個兩三年，黃金期都耽誤了。」
君君經過的時候聽見了，腳步停了一下。
「也不一定吧。」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接了一句，「老薛自己是能寫能唱的，就算公司平台一般，他自己也能折騰出來東西。」
幾個同事抬頭看他，林苒有點意外地眨了眨眼：「君君，我聽說長遠娛樂也挖你了？你咋沒去？」
君君被問得沉默了兩秒。
「我覺得咱公司挺好的。長遠那邊……不太穩。我也沒有老薛那個實力，而且我這人戀舊，公司對我也還行，懶得折騰了。」
其實他不能多說。都是公司同事，話傳出去被領導聽見了還怎麼混。
那個女同事笑了笑：「程哥你不去也挺好的——我聽說公司好像在籌備你的第一張專輯了。」
君君愣了一下，隨即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傷感，被這句話沖淡了不少。
「真的假的？」
「聽企劃部的人提了一嘴，八九不離十。」
君君還沒來得及多問，旁邊有人小聲插了一句：「你們說……老薛去了長遠，萬一真火了呢？那到時候咱們總經理……」
話音一落，幾個人面面相覷。
「不至於吧。」
「誰知道呢。」
有人補了一句：「那經理不得腸子都悔青了？」
大家笑了笑，也就散了。
彭成回到錄音棚。
棚里沒開大燈，只有調音台上亮著一排綠色的電平燈。他坐下來，戴上監聽耳機，在電腦里翻了幾層文件夾，點開一個文件。
是《認真的雪》的demo。
《認真的雪》的前奏響起來。
薛之謙的聲音從耳機里淌出來——乾淨的，帶著點青澀的沙啞。
彭成聽完一遍，頓了一下，又點開聽了一遍。
第二遍結束，他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沒過多久，棚門被推開。企劃部的人領著一個年輕男孩進來了。
「成哥，這是公司的XXX，你幫忙指導一下。」
彭成接過詞譜掃了一眼，沒說什麼，讓人進控制間試了一段。
嗓子一出來，他就知道差了意思。
音準沒問題，技巧也過得去，但就是沒有那股勁兒——跟薛之謙那種一開口就能把人釘在原地的感覺，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
彭成面無表情地錄完了全程，最後點點頭說了句「還行」。
等人走了，他靠在調音台邊，摸了根煙點上。
吸了一口，小聲嘀咕了一句：「有差距啊。」
但誰讓人家有關係呢。
他說不上是替自己嘆氣，還是替這行嘆氣。
而這一天——劉洋出獄。
趙遠大一大早就開車等在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