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張了張嘴,聲音都變調了:「小遠,在附近找個便宜旅店湊合一晚就行了,還要打車去幹嘛?而且這車……」
他以為這是趙遠叫來的車。打車打一輛奔馳?這得多少錢?
剛才在火車上他還跟陳文明商量呢,出站了找個一二十塊的旅館睡一覺,省點錢。現在看外甥叫了這麼一輛車,他心裡直打鼓。
張成這時候從駕駛座上下來,剛才停車耽誤了一下,沒跟趙遠一起去出站口。他小跑過來,二話不說就去接李虎手裡的東西。李虎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麻袋就被張成接過去了,陳文明手裡的包也被他順手接走了一個。
張成手腳麻利,開後備箱、搬行李、往裡塞,一氣呵成。塞到後面實在塞不下了,李虎把背上的編織袋卸下來,彎腰往後排座位下推了推。他有點不好意思,對張成說:「我們東西太多了,麻煩你了,太客氣了。」
他從沒見過有人開奔馳還幫忙接東西這麼主動——開後備箱、搬行李、往車上放,手腳利索還客客氣氣的,臉上帶著笑。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種客氣,翻來覆去就那兩句「麻煩了」「太客氣了」,聲音都小了幾分。
張成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大哥,應該的。快上車吧,外面冷。」
他把最後一個包塞好,關上後備箱,小跑回駕駛座。
李虎站在車旁邊,又看了一眼那個三叉星的標誌。陳文明在旁邊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遞了個眼神——你外甥到底幹啥呢?
李虎沒吭聲,彎腰鑽進后座。屁股剛挨著座椅,一股暖風裹上來,整個人都鬆了。皮座椅軟得不像話,跟工地上坐的硬板凳是兩個世界。他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慢慢回了一點溫度。
陳文明也跟著坐進來,關上車門。外面的風聲一下子被隔斷了,車裡安安靜靜的,暖氣吹得人直犯困。
兩人坐在後排,誰也沒說話。李虎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剛放到座椅上,摸到那層軟皮,又悄悄收回來擱在自己腿上。陳文明也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後背都不敢靠實。
張成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李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小子不是在上學?怎麼叫這麼貴的車,打腫臉充胖子嗎?」
這車一看就不便宜。座椅軟得不像話,車裡沒什麼雜味,只有空調吹出來的暖風和一絲很淡的皮革香。李虎想問趙遠這車到底怎麼回事,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沒怎麼坐過小轎車,認識這車還是聽朱奇俊吹牛說的,說他想買一架,想換車了。這些年回老家都是火車硬座,偶爾打個車也是跟人拼的麵包車,塞得滿滿當當,窗戶都搖不嚴實。
陳文明坐得更少。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眼睛卻忍不住往車裡瞟——儀錶盤上的按鈕、中控台的屏幕、車門上的木紋飾板,都跟平時見的不太一樣。
李虎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從後排給張成遞過去:「兄弟,抽支煙。」
張成扭頭看了一眼那根煙,笑了,搖搖頭:「感謝哥,我不抽菸的。」
李虎笑了笑,看張成不抽他也不好意思點,把煙塞回煙盒,又搓了搓手:「東西太多了,麻煩你了。」
張成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事,應該的。」然後安安靜靜地開車。
趙遠靠在副駕上,聽著後排舅舅跟張成的尷尬的對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沒回頭,只是看著前面的路。
車窗外,林城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去。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霓虹招牌還亮著,光影一塊一塊地掠過車窗。李虎看著窗外,這座城市他送趙遠的時候來過,但匆匆回了工地,沒有這樣安穩地坐在車裡好好看過。那些樓,比他們縣城的高多了,燈也多多了,好看多了。
他想家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拍了拍副駕駛的椅背:「小遠,明天我帶你出去吃點好的,再給你買點東西。你放假再回來,我們就先回去了。」
趙遠沒回頭,聲音從前排傳過來:「明天再說吧,老舅。」
車子開了半個小時,拐進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了。
這家酒店很高,有二十幾層,燈火輝煌的。凌晨兩三點,門口偶爾有人進出,穿著都挺體面。
張成熄了火,扭頭說了句:「老闆,到了。」
趙遠點點頭,轉身對後排說:「舅,到了。」
李虎往窗外看了看,看見燈火通明的酒店大門,又左右掃了一眼,沒看見什麼便宜的旅館。他心想大概還要再走一段路,就沒多問,彎腰去提腳邊的袋子。
趙遠已經下車了,拉開後備箱開始往外拿東西。李虎和陳文明也趕緊下車搬東西,張成熄了火繞過來幫忙,一手提起李虎那個最大的麻袋。
李虎趕緊伸手去攔:「兄弟,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讓他幫吧,沒事。」趙遠在前面拎著兩個袋子,頭也不回地說。
李虎看著趙遠,有些疑惑為啥不付人家錢啊,還有這車主為啥這麼客氣啊,這還到目的地了還幫他們提包。
還沒有等他回過神,張成就立刻接過他的東西。
張成笑了笑:「對,老哥,我來。」說著又順手接過陳文明手裡的一個包。
趙遠就拎著東西,大步朝酒店大門走去。李虎和陳文明跟在後面,兩個人一人提著剩下的袋子,嘴裡還念叨著「自己來自己來」,緊趕慢趕地跟上。
走到酒店門口,李虎抬頭看了看那扇旋轉門,又看了看大堂里亮堂堂的水晶燈,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這個酒店,比上次朱奇俊請吃飯那個還要好上一檔。他心裡開始犯嘀咕,緊走兩步湊到趙遠身邊,壓低聲音問:「小遠,你帶我們來這幹嘛?」
趙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舅舅站在他身後,舊軍大衣的領子還豎著,手裡攥著麻袋的帶子,臉上的表情是實打實的疑惑,還帶著一點隱隱的不安——像是怕趙遠亂花錢,又像是怕自己這副模樣進這種地方會給人添麻煩,不自在。
「這就是你們住的地方,」趙遠笑了笑,「我給你們訂好房間了。」
說完,他轉身推門走了進去。
李虎和陳文明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滿臉的疑惑。
酒店大堂里,暖氣開得很足。地面的大理石亮得能照見人影,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氛。前台的服務員抬頭看見趙遠,絲毫沒因為他手裡拎著的麻袋和口袋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立刻迎上來,微微欠身:「趙總好。」
李虎跟在趙遠身後,看見這一幕,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到。
他穩了穩身形,把編織袋往肩上提了提。陳文明在他旁邊,張大嘴看著大堂,又看看前面那個穿著羽絨服的背影,再看看李虎,臉上的表情寫滿了震驚,那眼神分明在問——你外甥到底是什麼人?
趙遠點點頭,對服務員說:「我訂了兩個房間,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