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陳文明說那句「小遠可能出息了」的時候,李虎嘴上沒吭聲,心裡其實也在打鼓。這幾年在外頭打工,有錢人他不是沒見過,但那都是包工頭、小老闆,跟他八竿子打不著。自己外甥——一個才上大學幾個月的小子——能有奔馳?
趙遠走到車旁邊,拉開後排車門,回頭對李虎說:「老舅,上車。」
又對陳文明說:「叔,你坐副駕吧,我跟我老舅坐後面說說話。」
陳文明應了一聲「好嘞」,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看見駕駛座上的張成,他點了點頭,張成也沖他笑了笑。
車子發動,發動機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李虎感覺到車身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就平順地滑了出去。
李虎坐在后座,扭頭盯著趙遠,半天沒說話。
「老舅,你看啥呢?」趙遠被他盯得有點發毛。
李虎開口了,嗓子有點發乾:「小遠,你給我說實話。你到底在幹什麼?」
趙遠笑了笑。他知道舅舅這關遲早得過。
「老舅,我跟同學合夥做了點生意,賺了點錢。」他語氣很平靜,隨後大致說了一些自己的生意,當然還是縮水了很多,「具體做什麼的,回頭我帶你去公司看看,你就知道了。」
李虎聽完,眉頭還是擰著。半信半疑。
這時候,前面開車的張成從後視鏡里往後瞟了一眼,笑著接話:「哥,趙總說的是真的。這車就是公司的,我是他司機。我們趙總確實在做生意,而且是大生意。」
李虎愣住了。
他轉頭看看趙遠,又看看張成的後腦勺,嘴巴張了兩下:「你……你真是他司機?這車真是……」
張成點點頭:「真的,哥。沒騙你。」
李虎慢慢轉回頭,盯著趙遠。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從懷疑,一點一點變成震驚,又從震驚里透出一股說不出的高興來,眼圈都有點紅了。
「你……你才上大學幾個月啊?這……」他說話都結巴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截。
趙遠笑了笑,沒說話。
李虎重重地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眼睛裡頭亮晶晶的。他伸手拍了拍趙遠的肩膀,力道挺大,拍得趙遠身子都歪了一下。
「你媽——我姐——這回該鬆口氣了。」他聲音有點哽,但嘴角咧著,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好,真好。有你這麼個出息的兒子,你媽苦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來了。」
趙遠鼻子也酸了一下,忍住了。
等舅舅感嘆完了,他才說:「吃完飯,我帶你去公司看看。」
李虎用力點頭,手還搭在趙遠肩膀上沒放下來:「好,去看看。我得看看我外甥到底幹了多大的事。」
副駕上,陳文明從後視鏡里偷偷瞄著後排。
他嘴張了好幾回都沒合上,手不自覺地攥著車門把手。奔馳車——司機——趙總——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有點發懵。
朱奇俊的車他見過,一輛老款桑塔納,灰頭土臉的,主要是他捨不得買好的。跟這輛奔馳擺一塊兒,那都不叫車了。
趙遠這孩子,一年得賺多少錢?五十萬?不止。一百萬?恐怕也不止。他越想越覺得不真實,跟做夢似的。
他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得。
.......
車子停在一家飯店門口。
門臉不大,但乾乾淨淨,門口的水泥地用水沖得發亮。服務員看見這輛黑亮的奔馳停在門口,趕緊笑著迎上來:「幾位老闆,裡面請!」
趙遠領著舅舅和陳文明進去,坐下就拿菜單,唰唰唰點了八九個菜。
李虎一把按住他手腕:「夠了夠了,點這麼多幹啥?吃不完,糟蹋了。」
趙遠看了舅舅一眼,把菜單合上,對服務員說:「先這些。」
菜一盤一盤端上來,擺了大半張桌子。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燉雞湯——都是硬菜。李虎和陳文明平時在工地上吃飯,饅頭就鹹菜,或者一碗素麵對付一頓,哪見過這個陣仗。
陳文明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都眯起來了,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這肉……真香。」
李虎也夾了一塊,吃了,沒說話。然後又夾了一塊。
趙遠在旁邊看著,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吃到一半,他起身說去上廁所,繞到前台掏出錢包:「6號桌,多少錢?」
服務員看了眼單子,笑著說:「剛才那位穿綠大衣的先生已經付過了。」
趙遠一愣。
他回頭看向舅舅。李虎夾肉蘸著盤底的菜湯,吃得挺香,腮幫子上還沾著一點醬汁。
趙遠快步走回去,彎腰壓低聲音:「老舅,你幹嘛呢?說好了我請的。」
李虎扒了一口飯在嘴裡,抹了抹嘴,語氣梆硬:「誰付都一樣。你一個小輩的,跟我搶什麼?」
趙遠還想說什麼,李虎擺擺手,不讓他再說了:「行了,吃飯。」
趙遠無奈地搖了搖頭,坐回去。
陳文明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頭直咂舌——這頓飯他剛才偷偷算了,少說四百多塊。他本來也想去付的,沒搶過。四百多啊,夠他們在工地上吃一個月的。
但想想昨晚住的酒店,想想門口那輛奔馳,他也沒吱聲。
李虎心裡其實也在滴血。四百多塊,說不心疼是假的。他一個月工錢也就三千出頭,這一頓飯吃掉他好幾天的工資。但他覺得值。外甥出息了,他當舅舅的,請頓飯怎麼了?不能什麼都讓孩子掏錢。
趙遠坐回椅子上,看著舅舅那張臉——黑瘦黑瘦的,眼角全是皺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灰。這個在工地上扛了半輩子水泥的男人,掏四百多塊錢請他吃飯,眉頭都沒皺一下。
陳文明把碗裡的飯吃乾淨,最後一粒米都扒進嘴裡。他抬頭看了看趙遠,又看了看李虎,忽然覺得這幾天算是開了眼了。
以前他覺得朱奇俊請的那頓飯——13個菜,四瓶酒,雖然10幾個人吃,喝得臉紅脖子粗——大概就是這輩子進過的最好館子了。
現在看來,那才哪到哪。
他這輩子住過最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昨晚那間酒店。在老家,或者在工地上,最好的伙食也就是去小飯館點倆菜,或者吃碗米粉,頂多加個滷蛋。
但現在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看著老兄弟的外甥這麼有出息,他打心眼裡高興。
吃完飯後,趙遠帶著舅舅李虎和陳文明去了公司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