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樓下，李虎抬頭一看，脖子差點仰斷。幾十層的大樓，玻璃幕牆在太陽底下反著光，晃得他眯起了眼。大樓門口有保安，穿得比他們鎮上派出所的民警還精神，站得筆直。
李虎下意識地把舊軍大衣的扣子繫上了一顆。
「小遠，你公司在這個地方？」他扭頭看趙遠，聲音都變了調。
趙遠點點頭，領著他們往裡走。剛到門口，保安一眼看見趙遠，腰一彎，聲音洪亮：「趙總好！」
喊完還衝李虎和陳文明笑了笑。
李虎和陳文明連忙笑著點頭回禮，脖子有點僵。走進大堂，兩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電梯門是不鏽鋼的，擦得能照見人影。進進出出的人都穿著西裝襯衫，胸口掛著工牌，走路帶風。
陳文明用胳膊肘碰了碰李虎，壓低聲音：「虎哥，這樓……得多少錢啊？」
李虎沒答話。他算不出來。
進了電梯，趙遠按下樓層。電梯往上竄的那一下，李虎的胃往下沉了沉。他盯著跳動的數字，手心有點出汗，有些激動，也有些期待，想看看外甥的公司是什麼樣的。
叮。
電梯門開了。
正對面就是一面玻璃牆，上頭貼著幾個大字：長遠科技有限公司。字是深藍色的，底下的玻璃擦得一塵不染。
前台後面站著三個姑娘，看著都二十出頭，穿著統一的制服，頭髮紮成馬尾或者盤起來，化了淡妝，精神得很。一看見趙遠從電梯裡出來，三個人幾乎是同時站直，最前面那個姑娘馬上笑著招呼，聲音脆生生的：「趙總好！」
後面兩個也跟著微微彎腰：「趙總好。」
然後看見趙遠身後的李虎和陳文明，三個姑娘也沒愣著，都沖他們笑了笑，點了點頭，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正兒八經的、對待客人一樣的禮貌。
李虎趕緊又點了點頭，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攥住了軍大衣的下擺。他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畫面——前幾天在酒店，朱奇俊請吃飯，那些穿得光鮮亮麗的人看他們的眼神，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還有那句「什麼人都能來酒店」。
再看看眼前這幾個姑娘，人家笑得真心實意，眼裡沒有半點看不起的意思。
這差別簡直是天上地下，真讓人倍感自豪，也沾了外甥的光啊。
趙遠點點頭，帶著他們往裡走。穿過走廊的時候，遇到的員工一個接一個地停下來，側身讓路，彎腰打招呼：「趙總好。」
「趙總好。」
「趙總好。」
每一聲都客客氣氣的，每一聲都帶著實打實的尊敬。
趙遠一一點頭，腳步沒停。他邊走邊給舅舅介紹：「這邊是客服部，那邊是運營，再過去那一片是技術。我們現在主要做的業務是……員工平均學歷是本科」
李虎聽著，其實聽不太懂。什麼運營，什麼技術，什麼月活用戶——他一個在工地上搬磚的人，哪懂這些。
但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這些人對他外甥的態度。那是一種打心底里的敬重。不是怕，是敬。趙遠走過去的時候，那些員工的眼裡是服氣的，是真把他當老闆的。
李虎和陳文明就拘謹地點頭回應，一個勁地點頭。李虎感覺自己的脖子都快僵了，但這頭他點得心甘情願。他這一輩子，頭一回被數百個高學歷的小年輕尊重啊。
李虎現在非常自豪、驕傲，為自己的外甥驕傲，讓自己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受到尊重。跟電視裡面的領導一樣的視察的感覺，雖然緊張，但是真的很長臉啊。
走過茶水間的時候，陳文明用胳膊肘捅了捅李虎，壓低聲音：「虎哥，這數百人……一個月得開多少錢啊？還都是大學生」
李虎沒說話。他算不過來。
趙遠推開辦公室的門：「老舅，進來坐。」
辦公室不大，但敞亮。一張大班台，一把皮轉椅，背後是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見小半個城市。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旁邊摞著幾份文件，還放了個相框，裡頭是他們一家人的合影。
趙遠把舅舅讓到沙發上坐下，自己去飲水機那邊接水燒茶。
李虎坐在沙發上，屁股底下是真皮的，軟和，但他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東張西望的，現在就外甥、李文明他們三個，他終於鬆了一口氣，然後放鬆下來了。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辦公室——落地窗，大班台，皮椅子，門上還貼著「總裁」的牌子。然後看著對面正在給他泡茶的趙遠，那張年輕的臉，認真又專注。
「小遠。」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抖。
趙遠抬頭：「嗯？」
李虎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睛裡有亮光在轉：「你……你真是出息了。」
他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跟早上在車上說的一模一樣，但這一回，語氣不一樣。早上是震驚，現在是千真萬確地看到了，摸到了，坐在裡頭了。
趙遠把泡好的茶端過來，放在李虎面前，在他旁邊坐下。
李虎接過茶杯時，手微微發抖，茶水晃了晃，濺出兩滴。他沒喝，端著杯子看向趙遠，嘴唇哆嗦了幾下：「你們家也算熬出來了。你媽他們這回該享福了。你這小子啊——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往後對你爸媽好點，他們苦了一輩子，被人說了一輩子，該享福了。」
其實，趙遠爸媽被人說，說到底還是因為窮。家裡沒錢，還硬撐著供趙遠姐弟幾個讀書，就有人說他們沒本事還硬撐。可話雖這麼說，背地裡借錢的時候，人家還是肯借的——不然趙遠家也撐不過來。
而且，那些人教育自家孩子時，反倒拿趙遠姐弟當榜樣。跟趙遠家關係也挺好，尤其是附近那幾家鄰居，從沒說過閒話，借給趙遠家的錢也不少。真正說趙遠家閒話的，都是跟他們家有矛盾的人。
舅舅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真的紅了。
趙遠看著他，鼻子也一酸，伸手拍了拍舅舅的手背：「老舅，以後都會好的。」
李虎用力點頭：「對，對。都會好的。」
旁邊沙發上，陳文明一直沒說話。
從踏進這間辦公室開始，他就覺得自己像在做夢。眼前這個坐在椅子上給老舅和他泡茶的年輕人，跟他記憶里那個拖著鼻涕滿村跑的小娃娃，怎麼也重合不到一塊去。
但他知道這是真的。
他往沙發里靠了靠，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笑了一下，自言自語似的說：「虎哥，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李虎聽了，也深深感嘆：「是啊，祖宗保佑了。」
感慨片刻，李虎收住情緒，認真地看著趙遠：「小遠，我跟你文明叔看到你這樣，就放心了。那我們下午就先走了。」
趙遠放下茶杯：「老舅，先別走。我還有事讓你幫忙呢。」
「不走幹啥？我在這兒又幫不上忙。」李虎擺擺手，「你看你公司里這些年輕人，個個都有本事。我一個搬磚的，在這給你丟人。」
「誰敢說我老舅丟人？」趙遠語氣有點硬，「你就在這兒待著。等過段時間，我跟你一塊回去。」
他轉頭看向陳文明：「文明叔，你幫我勸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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