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員笑著點頭:「是的先生,我們這邊都是明碼標價。」
李虎咽了口唾沫,悄悄退了回來。他湊到趙遠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小遠,換一家吧。這家我不怎麼喜歡,感覺都沒有我喜歡的款式。」
趙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剛才他翻過的那件西裝,心裡全明白了。
那件西裝的吊牌還翻在外面,價簽上的數字他掃了一眼。趙遠笑了一下——這跟他前世沒錢的時候一模一樣。什麼不喜歡,什麼不好看,都是藉口。唯一的理由就是太貴,買不起。
「沒事老舅,合適就行,喜不喜歡不重要。」
趙遠開始在店裡給舅舅挑衣服。他拿起一件深灰色的,李虎看了一眼,搖頭:「不喜歡。」
又拿起一件黑色的,李虎摸了摸料子,搖頭:「不太好看。」
再拿起一件藏藍色的,李虎先看了看吊牌,這次頭搖得更快了:「這個顏色不行。」
趙遠沒再問了。
他把手裡三件西裝往店員手裡一遞:「這三件,按他的尺碼,打包。」
店員接過去,利落地轉身去查庫存。李虎急了,兩步跨過來,一把拽住趙遠的袖子:「小遠——」
趙遠已經把卡掏出來了。他回頭沖李虎笑了笑,笑得李虎心裡都發毛:「老舅,已經買了。」
李虎站在旁邊,看著趙遠在POS機上按密碼。機器吱吱響了幾聲,白色的小票從槽口裡慢慢吐出來。三件西裝,四千五百塊。
店員把紙袋子遞過來,袋子上印的logo鋥亮。李虎接過去的時候,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有點發白。
他提著那幾個袋子站在商場走廊里,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這衣服賣這麼貴幹嘛?一千多一件,跟三十塊的地攤貨,穿在身上能有啥區別?能升仙嗎?」
他在工地上那些沾滿水泥的破衣服都捨不得扔,洗乾淨了疊好帶回來的。現在手裡提著四千塊的西裝,他心裡硬是不得勁。
但他沒再說啥,這畢竟是外甥的心意,也是為了他好。東西已經買了,退也退不了。
上車後,李虎坐在後排,盯著膝蓋上的紙袋子發呆。張成開的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6,在2006年的黔省,這車走在街上,路人都會多看兩眼。
趙遠從副駕回過頭來:「老舅,不貴的,放心吧。回去換上一套,晚上帶你去吃飯。」
李虎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好。」
他抬頭認真地看了趙遠一眼,停了幾秒,開口了:「小遠,有句話我得跟你說說。你有錢了,還是要勤儉節約一點,不能亂花錢。」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個紙袋子,又抬起頭來:「你看我,你這幾天給我花了多少了?住酒店、買衣服、報駕校……你整得我心裡頭有點說不出的滋味。你一個晚輩給我花這麼多錢,你讓我這老臉往哪擱?」
趙遠笑了笑,伸手扒著舅舅的肩膀:「老舅,放心吧,我心裡有數。而且也沒給你花多少啊,就買了幾身衣服,報了個駕校。這些東西確實有用,又不是亂花。」
李虎還是一臉心疼的樣子。
趙遠看著他那表情,心裡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理解。窮慣了的人就是這樣,花一分錢都跟割肉似的。但說實話,這些錢對趙遠來說算什麼?
就光國內的資產,一個月六七千萬的營收,平均下來他一天能賺兩百多萬。在舅舅身上這麼多天了,加起來花了還不到兩萬塊。也就是他十幾分鐘就能賺到的事情。
要是把國外資產算上,那就更不用說了,抽支煙的時間都不要。
李虎看著趙遠那張笑呵呵的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嘆完氣,他自己也笑了,感嘆道:「你有出息了,小遠。你舅我這段時間跟著你,算是見了世面了。
住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酒店,吃了以前捨不得吃的東西,穿了以前望都不敢望的衣服,坐了沒坐過的豪車。」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發哽:「前段時間我還在工地上拼死累活地干呢,渾身上下髒得跟泥猴一樣。現在……唉。不敢想啊。」
趙遠沒說話,只是拍了拍舅舅的肩膀。那一下輕輕的,但李虎感覺到了分量。
——
第二天傍晚,趙遠回到出租房。說是出租房,其實被趙遠買下來了。李虎已經換好了西裝,藏藍色的那套,挺括合身,肩膀和腰線都剛好。
他正站在鏡子前面,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一會兒扯扯袖口,一會兒拽拽衣擺,脖子在襯衫領子裡左右轉了轉,渾身不自在。
鏡子裡的他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跟之前穿著舊工裝的樣子判若兩人,但他自己看著就彆扭。
趙遠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笑了:「老舅,穿得習慣不?」
李虎對著鏡子又看了兩眼,搖搖頭:「沒事,還好,挺好穿的。」他摸了摸西裝的面料,手指頭在光滑的料子上來回摩挲,那觸感是他以前從沒碰過的,「這面料是真好。就是……」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就是太貴了,有點捨不得穿。」
「衣服就是拿來穿的,走了。」
趙遠轉身就往外走。李虎又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氣,跟著出去了。
張成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徐磊也到了,坐在副駕上。趙遠和李虎上了後排。
車往約定的酒店開去。
與此同時,酒店包間裡,武成功正跟他下面一幫人說話。
包間挺大,一張圓桌能坐十幾個人。頭頂的吊燈亮堂堂的,牆上掛著大幅的山水畫,紅木的椅子,桌布漿得筆挺。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和酒水,茅台放了七八瓶在轉盤上。
武成功坐在主位上,四十五來歲,光頭,脖子粗,嗓門大,說話的時候整個包間都能聽見。他右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手腕上還掛著一串佛珠,說話的時候金戒指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圍著他坐的,有他從其他省趕回來的大包工頭,也有本地的小包工頭。武成功的業務鋪得挺廣,不光在黔省,周邊幾個省都有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