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式很簡單——拿了總包之後轉包給手下的大包工頭，大包工頭再自己干或者往下分包給小包工頭，一層一層下來，每一層都要抽一層油水。
這回是幾個包工頭回來給他拜年送禮，他順便約了趙遠的人來吃飯，讓手下這幫人也見見世面，讓趙遠看看他的實力。
朱奇俊就坐在靠門的位置。
他是跟著楚天闊來的。楚天闊是武成功手下的一個總包，在幾個省都有工程，手底下管著好幾支施工隊，一年經手的流水上千萬。朱奇俊算是楚天闊下面的一支包工隊，帶著近百來號人在工地上幹活。
他是提前回來給楚天闊拜碼頭的。送禮、請吃飯、陪著打牌，該搞的關係都搞了一遍。楚天闊看他懂事，順嘴說了句：「正好今晚武老闆請客，你跟我一塊兒去吧。」
所以朱奇俊才能坐在這張桌子上。
但坐是坐下了，位置在最靠門口的上菜位，跟服務員並排。桌上其他人聊得熱火朝天，張口就是「那個項目一千萬」「這邊的工程能賺兩百個」「明年那邊的樓盤開了咱們去拿一棟」——每一句話里都帶著錢味兒。
朱奇俊插不上嘴，只能默默坐著，耳朵豎起來聽，眼睛盯著桌上的茶杯。誰的杯子空了，他就趕緊起身給續上。續茶的時候還要彎著腰，壺嘴衝著桌子外面，不敢對著人。
「老周，你那邊的工程款結得怎麼樣了？」有人問。
一個四十來歲的平頭男人喝了口酒，擺擺手：「快了，甲方那邊說年前能到一筆，剩下的年後。今年還算好的，去年那個項目拖了我大半年，差點周轉不開。」
他說完又轉頭對楚天闊說：「天闊，你今年不錯啊，我聽武哥說你在黔省那邊又拿了兩個項目。」
楚天闊笑了笑，端著茶杯沒放下：「還行吧，都是小項目，混口飯吃。」
「你這也太謙虛了。」老周哈哈一笑，「你一年怎麼也得三四百萬吧？還混飯吃。」
楚天闊笑著擺手，沒接話，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認了。
朱奇俊聽著這些數字，心裡頭一抽一抽的。他一年帶著近百來號人累死累活地干，到手也就幾十萬。
人家楚天闊不用下工地，動動嘴皮子就能拿三四百萬。活最後還是交給朱奇俊這種小包工頭帶人去干，髒活累活全是他幹了，錢的大頭全讓上面拿走了。
但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露出來。
朱奇俊拎著茶壺又轉了一圈，給楚天闊續上，又給旁邊幾個老闆添滿。有人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回了個禮。大部分人頭都沒抬，繼續聊自己的，好像他本來就是倒茶的。
朱奇俊也不惱，笑呵呵地坐回去。
他心裡清楚，在這張桌子上，他能坐進來已經是楚天闊給面子了。要不是今天楚天闊心情好，他連這扇門都進不來。
他端著茶杯，目光從桌上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主位的武成功身上。武成功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聲音洪亮，手上的金戒指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朱奇俊心裡盤算著——要是能搭上武成功這條線，以後能拿的工程就不止現在這些了。一年賺的錢翻個番都不是問題，說不定還能往上走一層，自己也當個總包。
他趕緊又站起來，拎著茶壺繞了一圈。這次特意走到武成功旁邊，彎下腰，把茶杯斟滿，輕聲說了句：「武總，給您倒茶。」
武成功正跟人說著話，伸手在桌上隨意敲了兩下，算是謝了。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朱奇俊退回自己的位置，臉上的笑容一點沒掉。他把茶壺輕輕放回桌上，坐下來，繼續安靜地聽著。
這時候，楚天闊看了看手錶。快七點半了，菜還沒上，人都到齊了就這麼幹坐著。他轉頭對武成功說：「武哥，咱們這是在等誰啊？誰排面這麼大，讓兄弟們這麼多人等著。不如我們先吃，等他們到了再加進來就是了。」
桌上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是啊武哥，菜都涼了。」
武成功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等一等咋了？等會兒來的可是咱們的金主。都給我打起精神，好好說話，別整那些沒用的。要是生意黃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楚天闊被這一眼瞪得縮了縮脖子，尷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吭聲。他是靠著武成功吃飯的——武成功手裡攥著官面上的關係，能拿大項目，拿回來再分包給他們這些總包。
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靠著這棵大樹乘涼的。
朱奇俊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趕緊站起來給楚天闊續了杯茶。
楚天闊正有點下不來台，看他這麼有眼色，臉色緩了幾分，順勢對武成功說：「武哥，這是我下面的一個小兄弟，叫朱奇俊。干工地是一把好手，帶的人多，管得也利索，從來沒出過岔子。
手下兄弟們也都服他。到時候這邊談攏了，武哥可得多分點活兒給我，我帶他一起干。今年去外省搞的那個項目，沒賺到什麼錢，差點還虧了。」
朱奇俊聽到這番話，猛地抬頭看向楚天闊，眼裡全是感激。他跟楚天闊的時間不算長，沒想到今天這種場合，楚天闊會主動在武成功面前提他的名字。
那一瞬間，朱奇俊覺得楚天闊這輩子就是他義父了。
武成功聽完點了點頭，掃了朱奇俊一眼：「不錯，好好干。等會兒東家來了，項目拿下來，我多交些活兒給你們。」
朱奇俊噌地站起來，兩步走到武成功身邊，彎著腰給他倒茶，嘴裡連聲說著：「謝謝武哥，謝謝武哥，我一定好好干。」倒完茶又退後一步，鞠了一躬，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後他又拎著茶壺繞到楚天闊身邊，把茶滿上，掏出一根煙雙手遞過去，啪嗒一聲打著火。伺候完這兩位，他又給桌上其他老闆挨個倒茶點菸，臉上的笑容從頭到尾沒掉下來過。
這跟他在陳文明、李虎面前判若兩人——那時候他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嗓門比誰都大，談天說地，酒杯一端就是「兄弟們跟我干」。那時候他是老大，身邊的人都圍著他轉。
但現在，在這張桌子上，他是最小的那個。
這世界就是這樣，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老虎不在，猴子才能稱霸王。
與此同時，趙遠和徐磊已經到了酒店門口。張成停好車，趙遠推門下來，李虎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