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抬頭看了看酒店的門頭——又是一家燈火輝煌的大酒店，門口停著一排車，奧迪、寶馬都有，門童穿著制服站在旋轉門旁邊。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西裝，腳步有點遲疑。
趙遠回頭看了一眼，伸手扒住舅舅的肩膀，把他拉到身邊：「老舅，放鬆點。今天是你外甥的主場，你怕啥。」
李虎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杆。
三個人沒讓武成功出來迎接，直接問了包廂號，自己走了過去。
趙遠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裡面正熱鬧著。一群人圍著圓桌坐著，煙霧繚繞，茶杯和菸灰缸擺了一桌。門一開，所有人都安靜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來的三個人——打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深色羽絨服，神態從容，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股和年齡不太搭的沉穩。
他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筆挺的襯衫。最後面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藏藍色西裝，身形瘦高，臉上帶著點拘束，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武成功站起來，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遍——年輕人肯定不是，太年輕了。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氣度沉穩，一看就是老總范兒。最後面那個穿西裝的，站得筆直，八成是司機或者保鏢。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握住徐磊的手，熱情得差點把徐磊拽個趔趄：「趙總好趙總好！終於來了！請坐請坐請坐！」說著就把徐磊往主位上推。
徐磊趕緊剎住腳，哭笑不得，把手抽回來：「武總，認錯人了。這位才是我們趙總。」他側身讓開，手掌指向趙遠。
趙遠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習慣了。
武成功愣了一下，看向趙遠——這個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跟他兒子差不多大。他腦子轉得飛快，臉上的錯愕只停了不到一秒。
武成功立刻鬆開徐磊，雙手握住趙遠的手，用力搖了搖：「趙總！抱歉抱歉，實在是趙總太年輕有為了，我這眼拙，看錯了人，您千萬別見怪！趙總請坐請坐請坐！」
說著趕緊把趙遠往主位上引。趙遠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武成功把趙遠在主位上安頓好，又回頭招呼徐磊坐下。
然後他掃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李虎——這人穿著西裝，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確實像個跟班的。武成功心想大概是趙遠的司機或保鏢，就沒再招呼，準備坐下了。
趙遠一抬頭，看見舅舅還杵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直接站起來，繞過武成功，拉住李虎的胳膊，把人帶到自己座位旁邊：「老舅，你坐這。」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一桌子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李虎身上。剛才誰都以為這人是跟班，結果趙總喊他「老舅」。
武成功的屁股已經往椅子上落了，聽見這兩個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他在心裡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媽的，又看走眼了！
先是把徐總認成趙總，現在又把趙總的親舅舅當保鏢晾在門口，連著得罪人兩次。這頓飯還沒開始吃，先給自己挖了兩個坑。
他趕緊站起來，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滿臉堆笑，熱絡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老哥您這邊請！哎呀怪我怪我，有眼不識泰山——來來來，老哥您坐這兒！」
李虎看著趙遠把他往主位上拉，急得直往後退：「小遠，你坐你坐，我站著就行。」
武成功哪敢讓他站著，趕緊上前一步，半推半請地把李虎拉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嘴裡連聲說：「老哥，抱歉抱歉，我剛才又看走眼了。怪我怪我，今天喝了點酒腦子有點糊——等下我自罰三杯！」
李虎連連搖頭：「沒事。」
一場小風波算是過去了。但桌上有人還沒回過神來。
朱奇俊從李虎進門的那一刻就愣住了。他先是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李虎？他怎麼會在這兒？穿的還是一身筆挺的西裝？
等到趙遠喊出「老舅」那一聲，朱奇俊整個人像被點了穴，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穩。他瞪大了眼睛盯著李虎——沒錯，就是李虎。
前段時間還在他工地上搬水泥的李虎。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蹲在工棚門口啃饅頭的李虎。他給開了點比別人高的工錢就對他感恩戴德的李虎。
他外甥是趙總？
這個趙總，連武成功都要賠著笑臉親自作陪。聽說上面領導親自給牽線搭橋，張口就是批幾十畝地的總部大樓。
朱奇俊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鍋粥。李虎家有這關係，還去工地上干苦力？一天掙一百來塊錢，累得跟狗似的？瘋了嗎？吃飽了撐的？
他使勁回憶——李虎有沒有提過他家有什麼厲害的親戚？沒有。從來沒見過。不光沒見過，李虎平時在工地上連家裡的事都很少提，就是悶頭幹活。
他還沒從震驚里回過神來，旁邊的楚天闊就拍了他一巴掌，遞了個眼神。
朱奇俊一個激靈，立馬回過神。他趕緊把自己的凳子搬起來，繞到趙遠旁邊，輕輕放下，對著武成功說：「武總，您坐這。」
武成功滿意地點點頭。
朱奇俊退到後面站著，又看了一眼李虎。李虎正坐在武成功旁邊的位子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還是有點拘束，但身上那件西裝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跟工地上的時候判若兩人。
朱奇俊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這世界怎麼了？
李虎也看見朱奇俊了。
剛才進門的時候他沒注意，等坐下來，目光掃過桌邊站著的人，才認出來——那不是朱奇俊嗎？他愣了一下。
「朱奇俊不應該還在外省嗎？前幾天他們才在酒店一起喝過酒，朱奇俊還說今年要干到年底才回來。怎麼現在就坐在這張桌子上了？」
但轉念一想，又不覺得奇怪了。朱奇俊本來就是個小包工頭，逢年過節回來給上面的老闆拜碼頭送禮，再正常不過。
只是以前李虎是坐在朱奇俊下面吃飯的。今天反過來了——他坐著，朱奇俊連坐的資格都沒有，站著。
李虎看著朱奇俊拎著茶壺站在角落裡，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容，跟那天請他們吃飯時判若兩人。那天朱奇俊坐主位，談笑風生。今天他站末席，倒茶點菸，連個正座都沒有。
李虎心裡頭一時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有點揚眉吐氣，又有點說不清的複雜。
菜一道道端上來了，擺了大半個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