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功舉起酒杯，先自罰了三杯，一口一個「今天是我眼拙」，喝完擦了擦嘴，切入正題：「趙總，我們成功建築是有正規資質的，一級資質，這個您放心。」
我們這些年在黔省蓋了不少樓，烏當那邊那個商場就是我們做的，市裡面好幾個小區也是我們做的。外省也有項目，西廣、南雲那邊都做過。質量和工期，從來沒出過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讓旁邊的人把資質證書複印件和幾沓項目照片遞上來，鋪在趙遠面前。照片拍得挺清楚，有封頂的，有竣工的，有工人戴著安全帽在現場幹活的。
「趙總你看，這些全是我手下的兄弟。」武成功指了指桌上那幫人，「他們每個人手底下都有上百號熟練工，拉出來就能幹。工期、質量，你放一百個心。」
趙遠和徐磊認真翻了一遍材料，互相看了一眼。徐磊微微點了下頭。
趙遠心裡有數了。武成功這人，確實有點實力。一級資質，項目經驗也不缺，手下人夠多，起碼不會是那種接了活干不動的主。
總部大樓交給他，問題不大。當然，也不可能全部甩給他——長遠地產肯定要參與進來，從頭跟到尾。
聊到後面，武成功多喝了幾杯，話也多了。他也沒藏著掖著，主動提了自己家的情況——家裡有位領導大哥，職位不算很大，但關係網還行。是劉復倫以前的領導，跟劉復倫兩家關係一直走得近。
「但我這人，從來不打著家裡招牌在外面瞎搞。」武成功端著酒杯，語氣很誠懇，「都是家裡給我推薦項目，我接了，就認認真真干好，掙點踏實錢。
劉區長劉哥也知道我的做事風格，所以才把我推薦給你們的。我就是想掙點錢，犯不著亂搞，搞砸了不光砸自己招牌，還連累我大哥，划不來。」
趙遠點了點頭。這話說得實在。他也是跟劉復倫確認過之後才來吃這頓飯的，劉復倫推薦武成功，除了賣武成功他大哥的人情外，也是相信武成功的為人。
菜一道道往上端，酒一杯杯往下喝。桌上的氣氛慢慢熱了起來。
朱奇俊在角落裡站著，眼睛一直往桌上的菜瞟，手裡卻一刻沒停。茶壺空了，他趕緊讓服務員續上；誰的茶杯少了一口，他立馬補滿；菸灰缸剛磕了兩下，他掐著點給換成乾淨的。比服務員還服務員。
李虎的茶杯只剩半杯，朱奇俊眼尖，兩步過去給續上了。倒完茶他沒急著走，抬頭沖李虎笑了笑，笑得跟見了親兄弟似的，點了個頭才退下去。
李虎端著茶杯，看著朱奇俊的背影，一時有點恍惚。這還是那個朱奇俊嗎？前幾天在酒桌上拍著桌子吹牛、嗓門震得包間嗡嗡響的那個朱奇俊？他都有點不認識這人了。
談得差不多了，趙遠起身告辭。武成功領著眾人送到門口，站在冷風裡看著那輛黑色奔馳的尾燈拐過街角，才轉身回了包間。
重新坐下，武成功掃了一圈桌上的人，端起茶杯喝了口，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唉，人比人氣死人啊。」
眾人知道他要說話了，都放下筷子看過來。
「人家趙總的公司，一年掙幾個億。」武成功把茶杯擱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們知道人家成本才多少？做遊戲、做軟體，全是輕資產。伺服器一開，用戶一註冊，錢就進來了。利潤率高得嚇人。」
桌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包工頭互相看了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把剛端起來的酒杯又放下了，嘆了口氣，思緒萬千。
楚天闊正夾著一塊紅燒肉，筷子停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才把肉夾回來放進碗裡，但沒往嘴裡送。
他們這幫人，看著一個個挺風光，開著車戴著金戒指，張口閉口幾百萬的項目。可只有自己知道錢是怎麼掙來的——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墊資、催款、趕工期、防事故。
工人摔一跤，半個月的利潤就搭進去了。甲方拖一筆款，資金鍊就緊得睡不著覺。就這樣，武成功一年純利潤也就一兩千萬，還不穩定。底下這幫總包，能落個幾百萬就算好年景了。
跟人家一比，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老闆。
「說實話，這個項目我一開始興趣沒那麼大。」武成功又補了一句，語氣很實在，「幾十畝地，工程量不小，賺頭也就那樣。周期又長，墊的錢不少。但我劉哥跟我說了之後，我想了想，還是得接——不為別的，就為結識結識人家。」
他靠回椅背，搖了搖頭，臉上帶著點自嘲的笑：「不過我也大意了。劉區長跟我說長遠科技的趙總是年輕企業家，我還以為年輕嘛，也就三十來歲。結果一見面——好傢夥，才二十出頭。
我這輩子見過的老闆多了，像趙總這個年紀把公司干到這麼大的，頭一回見。真是逆了天了」
楚天闊放下筷子，接了句話：「武哥，這趙總到底什麼來頭？二十出頭，幾個億，該不會是家裡……」
武成功擺擺手：「不是。我打聽過了，白手起家，大半年的時間。」
桌上又是一陣沉默。
大半年。他們這幫人混到今天這個身家，哪個不是熬了十年二十年。人家大半年，資產是他們的不知道多少倍。
朱奇俊站在後面，手裡拎著茶壺，整個人僵在原地。
剛才武成功說話的時候他就一直豎著耳朵聽。聽到「一年掙幾個億」，他手一抖，茶壺蓋晃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他趕緊穩住，低頭假裝檢查茶壺，其實腦子裡已經嗡嗡響了。
幾個億。
他一年掙個幾十萬，在幾個村里已經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了。過年回去誰見了不喊一聲「朱老闆」，誰不遞根煙說一句「朱哥今年又發財了」。他一直覺得自己混得不錯，挺像回事的。
他看了一眼剛才李虎坐過的那個位子。今年他還給李虎開了比別人高一點的工錢，覺得自己對這個手底下的泥水工挺照顧。
人家外甥一年掙幾個億。
朱奇俊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燒。他想起自己那天請李虎喝酒，坐在主位上拍著胸脯說「跟哥好好干，明年給你漲工錢」的樣子。人家外甥一年幾個億，他給人漲那一二十塊錢的工錢，還覺得自己挺仗義。
這幾個億讓他來掙，按他現在一年幾十萬的賺法，怕是要活幾百歲才夠。想到這兒，朱奇俊覺得自己跟個小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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