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停車的時候，王賢幾人還在討論是打車還是坐公交車。
「拼車吧，公交太他媽擠了，上回我站了一個多小時，腳都麻了。」王賢說。
「拼車四個人，一人攤十幾塊，也還行。」周凱嘬了口煙屁股，把菸頭摁滅在馬路牙子上。
正說著呢，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悄沒聲地滑到他們跟前，車窗慢慢降下來，露出趙遠那張臉。
他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另一隻手握著方向盤，沖他們揚了揚下巴：「上車，送你們去車站。」
幾個人全愣了。
王賢幾個人正站在路邊商量是擠公交還是拼輛車，冷不丁一輛大奔懟到跟前，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聽見聲音才低頭往駕駛座里一看——臥槽，趙遠？
王賢第一個樂了，一巴掌拍在周凱後背上：「是趙遠！」
幾個人瞬間就笑開了，一點沒跟他客氣。後備箱蓋子一掀，行李箱、蛇皮袋、網兜裝著的臉盆，七手八腳地往裡塞。
塞不下的直接抱到后座上堆著，王賢懷裡摟著自己的行李箱，腿都伸不直，還在那嚷嚷：「關門關門，別把我箱子夾著了。」
整個過程，江馳野那輛銀色花冠就停在後面，一動不動地看著。
江馳野坐在駕駛座上，脖子伸得老長，嘴巴微微張著，表情有點懵。
他轉過頭，試探著問江成龍：「成龍，這幾個是你同學？他們……叫的車？」
他頓了一下，又自己否定了：「不對啊，五六十萬的車，誰拿來跑車啊。你這同學裡頭……有富二代？」
江成龍搖搖頭，語氣平靜地說：「不是。那車是我室友自己的。」
「你室友的？」
江馳野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他下意識又往前面那輛奔馳看了一眼，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江成龍伸手推車門：「叔，你不忙吧？我下去跟他們打個招呼。」
江馳野連忙擺手：「不忙，不忙，你去你去。」
江成龍嘴角動了動。剛才打電話的時候還說忙得腳不沾地，現在倒是不忙了。他心裡門兒清，也不戳破，抬腳下車。
趙遠正坐在駕駛座上。江成龍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圈，嘖了一聲：「你怎麼自己開？你司機呢？」
趙遠看著他說道：「拿駕照了。知道你們今天走，專門過來送一趟。」
「夠意思啊，趙總」。
隨即，江成龍彎腰往車裡瞅了瞅，手在門框上摸了摸，眼睛裡全是羨慕：「開這車爽吧？」
「還行。」
「還行？」江成龍白了他一眼，「你這叫凡爾賽。」
他圍著車轉了小半圈，手指頭在引擎蓋上虛虛地劃了一下。
後面東西裝完了，王賢從後車窗探出半個腦袋，扯著嗓子喊：「趙總，齊活兒！出發！」
趙遠歪頭問江成龍：「你怎麼走？」
江成龍大拇指往後一指：「我叔來接我。」說著指了指後面那輛銀色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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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點頭。然後他想了想，推開車門下來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包華子，抽出一根遞給江成龍，又抽一根遞給旁邊站著的周凱。接著邁步走到後面那輛花冠旁邊，彎腰，沖駕駛座上的江馳野遞了一根煙過去：「叔，抽根煙。」
江馳野完全沒料到這一下，手忙腳亂地雙手接過來，身子都往前傾了傾，嘴裡連聲說：「謝謝謝謝，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跟剛才在電話里催江成龍的那個語氣，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趙遠直起身，跟江成龍說：「那我們先走了。」
江成龍點頭：「好。」
趙遠又沖江馳野揮了下手：「叔，我們走了，你們慢點開。」
江馳野臉上堆滿了笑，使勁點頭，那根華子被他小心翼翼地夾在手指頭中間，都不敢用力：「好的好的，你們也慢點，路上注意安全！」
趙遠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奔馳低沉地嗡了一聲，方向盤一抹，穩穩地掉了個頭，朝車站方向開去。
江成龍站在原地目送了幾秒，轉身回到江馳野車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發現江馳野還捏著那根華子，沒捨得點，就那麼夾在指頭縫裡。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面那輛奔馳越來越小的車屁股。
「不愧是五六十萬的車啊。」江馳野喃喃地說了一句，語氣里全是羨慕，「起步就是不一樣，嗖一下就沒影了。」
江成龍沒接話，拉過安全帶繫上。
江馳野這才回過神來，扭頭看他，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成龍，你這同學家里是幹啥的？還在上大一就能開這麼好的車？」
江成龍搖搖頭：「他家沒錢，這車是人家自己掙的。」
江馳野猛地回頭，眼睛瞪得溜圓：「吹吧？大一就能掙這麼多錢？」
江成龍點了點頭，沒多說。
江馳野的好奇心徹底被勾起來了，乾脆轉過身，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整個身子都扭過來了：「你跟叔說說，你這同學到底是幹嘛的？能買得起這車，一年怎麼也得掙個上百萬吧？」
江成龍又搖了搖頭。
江馳野愣了一下，鬆了口氣，靠回座椅上，笑著說：「我還以為現在年輕人都這麼猛呢。那就是一年掙個幾十萬，然後把錢全砸車上了？
這小伙子也不太會規劃嘛，買個便宜的多好，剩下的錢還能供套房，多踏實。但是大一能掙這麼多錢也是個狠角色啊。
「叔，不止上百萬。」江成龍的聲音不大，「人家一年掙幾個億。」
車裡突然安靜了。
江馳野和副駕駛上的蔡芳幾乎同時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江馳野的表情像被人往臉上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在座椅上，搭在椅背上的那條胳膊都忘了收回去。
「你吹什麼牛逼？」江馳野的聲音都變了調，嗓子眼發緊，「才大一啊，一年掙幾個億？成龍你喝酒了？」
江成龍沒解釋，就那麼看著他，又點了一下頭。表情認真得不像開玩笑。
江馳野盯著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鐘。慢慢地，他把頭轉了回去，手哆嗦著從褲兜里摸出打火機，把那根華子叼在嘴上，啪嗒一聲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吐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才像回了魂。
江成龍等了等，忍不住問：「叔，還不走？」
江馳野擺擺手，聲音還有點飄：「等一下，讓我緩一緩。抽完這根煙。」
一根煙抽完，江馳野才發動車子。銀色花冠輕飄飄地起步，發動機的聲音是那種細細的、帶點吃力的嗡嗡聲，跟剛才那輛奔馳低沉有力的引擎聲比起來，差遠了。
開出去大概兩百米，江馳野終於又開口了。他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羨慕，又像是酸，還有點自嘲。
「這世道啊……」他搖了搖頭，「我買輛十來萬的車，當寶貝一樣供著，天天擦天天看，沾個泥點子都以為刮著了，心疼得跟什麼似的。
人家一年掙幾個億，五六十萬買個車，這不跟他媽買個玩具一樣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還是個上大一的學生，書都沒念完。你說這……太離譜了，真的太離譜了。」
說完這句話，他心裡忽然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前陣子剛把花冠開回家的時候，他高興得恨不得睡在車裡，樓上樓下鄰居挨個發煙，就為了聽人家說一句「老江可以啊，買新車了」。
那幾天他走路都是飄的，覺得自己混得也不算差了，起碼有車有房，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雖然還沒有媳婦。
可現在，他兩隻手握著花冠的方向盤，腦子裡全是剛才那輛大奔和那個年輕人，突然覺得自己那點得意特別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