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娟她媽本來站在窗邊看採光，聽見這話扭過頭，熱心腸地走了過來。
「小雪是吧？」她笑著上下打量了一眼，「三個人合住，一個人一年才四百塊，真不貴。你跟爸媽商量商量，再跟你哥說說，他們肯定願意給你租。」
說著她伸手朝屋裡比劃了一圈：「你瞅瞅這環境，多乾淨，樓下還有保安，出門走幾步就是學校大門。等你爸媽來看了，准能相中。」
趙雪還是笑著搖頭，沒鬆口。
林母又補了一句：「周圍這幾條街咱都轉遍了，四百塊能租到這樣的房子，打著燈籠都難找。」
見趙雪還是不接話，林母頓了頓，試探著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些：「小雪，你跟姨說實話——四百塊對你家來說，應該也不難吧？是不是你爸媽……重男輕女，捨不得給閨女花這個錢？」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剎住了，但意思已經明晃晃掛在了嘴邊。
重男輕女。
鎮上縣上，這種事一點都不新鮮。供兒子念書砸鍋賣鐵都肯，輪到女兒身上就摳摳搜搜，有的連書都不讓念完。林母心裡琢磨著，眼前這小姑娘長得白白淨淨、利利索索的，要是因為家裡重男輕女，連四百塊房租都出不起，那也太可憐了。
趙雪還沒說什麼，旁邊的鄧子慧先急了，一把拽住林小娟的袖子，使勁扯了兩下。
林小娟反應過來，趕緊拉住她媽的胳膊就往陽台走。
「媽！」她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回頭朝客廳瞥了一眼，「你別瞎猜！趙雪家不是重男輕女，她爸媽對她好著呢。」
「那怎麼……」
「就是家裡條件真不好。」林小娟打斷她，「四百塊對她來說挺多了。你是沒看見，她以前在食堂吃飯，連肉菜都捨不得打，一份素菜一碗白飯就是一頓。咱別勸了，再勸下去，人家該尷尬了。」
林母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隔著陽台那扇落了點灰的玻璃門，看向客廳里的趙雪。
小姑娘安安靜靜站在那兒，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棉襖，袖口的邊都磨得起毛了。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沒什麼委屈的表情，就那麼淡淡地笑著——好像早就習慣了別人議論她家窮這件事。不爭辯，也不解釋。
林母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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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來，小聲嘀咕：「四百塊一年，也不算多呀，省一省怎麼也能擠出來……她家真有這麼難？」
林小娟點了點頭。
林母又回頭看了一眼趙雪，眼神里多了層說不清的東西。
她下意識伸手攬住女兒的肩膀，心裡頭浮上來一絲說不出口的慶幸和自豪——自家雖然也不富裕，但好歹不用為了幾百塊錢，讓女兒在同學面前矮一頭，委屈女兒。
可這點慶幸剛冒上來，就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那個安安靜靜站在客廳里的小姑娘，不吵不鬧，也不爭，就笑著搖搖頭說「有點貴了」。懂事得讓人心裡發酸。
四百塊的事，在她們家是商量幾句就能定下來的。在趙雪那兒，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林母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唉——」
鄧子慧這時候大步走過去，一把攬住趙雪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沒事，先不想這個了。明天你哥不是來嗎？到時候帶你哥再來看一圈，說不定你哥一進門，當場就拍板了呢！」
趙雪抿嘴笑了笑：「行，明天再說。」
嘴上答應得痛快，心裡已經在想別的了。
四百塊一年，攤下來一個月三十來塊，聽著是沒比別處貴太多。但她從小就知道一個道理——不該花的錢，一分也不多花。
哥在外面掙的那幾萬塊，她不知道是怎麼掙來的，但知道肯定吃了不少苦。每次想到這兒，她心裡就發緊。就告訴自己：「哥的錢不是天上掉的，她要是拿著哥的血汗錢大手大腳花，那還算是人嗎。」
能省就省。省下來的，就是給哥減輕負擔。
這麼一想，那房子再乾淨再亮堂，也跟她沒關係了。
幾個人又聊了幾句，鄧子慧和林小娟兩家當場就把房子定了。兩家合租，一年一千二，一家出六百。
房東收了定金，從腰上那串鑰匙里卸下一把遞過來，鑰匙串嘩啦啦響。他笑呵呵地說：「今天屋裡還有些我的東西沒搬完，明天才能清空。合同我也還沒打，明天你們搬東西進來，咱一塊兒簽，沒問題吧？」
兩家人一合計，今天先置辦東西，明天搬進來正好，便答應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鄧子慧挽著趙雪的胳膊，走得磨磨蹭蹭的。
「小雪，你真不跟我們一塊兒住啊？」她把話題又撿起來，這回語氣裡帶上了撒嬌和捨不得，「我想跟你一起住，都跟你住習慣了，我捨不得你。」
趙雪轉過身，認認真真抱了抱她，笑著哄：「我也捨不得你啊。但你閨蜜沒錢嘛。沒事，又不是見不著了，咱倆還在一個班呢，天天都能見。」
「唉。」鄧子慧嘆了口氣，在趙雪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要是你哥明天來了，大手一揮說——租了！那該多好。」
趙雪沒反駁。
她也這麼想過。
但也就是想想。
她忽然就想趙遠了。明天就能見到她哥了，快半年沒見了。她想問問哥在外面到底幹了啥，怎麼能掙下幾萬塊。想問問哥累不累，瘦了沒有，有沒有好好吃飯。攢了一肚子的話，明天就能當面問了。
「走吧。」她拉了拉鄧子慧的袖子，「回去了。」
兩個人踩著路燈下的影子，慢慢往學校方向走。
路邊的路燈是老式的那種，燈罩里積了一層灰，光暈黃黃的，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鄧子慧絮絮叨叨地說著新房子裡要買什麼樣的窗簾，碎花的好還是格子的好，要不要再貼幾張海報。趙雪安安靜靜聽著，偶爾接一兩句話。
她心裡也在偷偷想。
想自己以後租的房子會是什麼樣。
也想有個自己的房間——不用多大，能擺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就行。牆上刷得不白沒關係，她去舊書攤買幾張白紙糊上。窗台上放一盆最便宜的綠蘿，或者乾脆拿個罐頭瓶養幾根蒜苗，綠油油的，能看還能吃。
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家一樣。
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間呢。
趙雪想著，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