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父背著手往小區大門裡張望了一眼，沉吟了一下：「買肯定是買不起的。不過這麼大的小區，肯定有人買了不住拿出來租吧？離學校又近，出校門走幾步就到，子慧上課也方便。租的話，應該貴不到哪去。」
「有，」鄧子慧說，「我們班有個同學就住這裡面，她家就是租的。說有房東買了房子，人在外地工作，閒在那也是閒，就拿出來租了。」
「走，進去看看。」
四個人過了馬路。鄧父鄧母在鎮上開了半輩子餐館，縣上總共沒來過幾回，走到小區門口，看見保安亭里真坐了個穿制服的保安，兩口子都覺得挺新鮮——在鎮上哪有這玩意兒。
保安從窗戶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攔，又縮回去摸魚了。
進了小區，公告欄上貼著好幾張租房信息，紅紙黑字，有的還留了電話號碼。鄧子慧挑了一張撥過去，對面說現在就有人，隨時能看，房子在三樓。
幾個人上了樓，房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四十來歲，腰上掛了一大串鑰匙，見人就笑，一看就是專門打理出租房的。
「幾位是來看房的吧？來來來，就這間。」
門一開，鄧子慧和趙雪先走了進去。
兩個人站在玄關，同時愣了。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乾淨得不像話。牆面刷的是白乳膠漆，不是老房子那種年久發黃的石灰牆。地上鋪的淺色瓷磚，擦得反光，能照出人影。
窗戶是塑鋼的推拉窗，帶著紗窗。廚房獨立一間，牆上貼著白瓷磚，灶台上面安了抽油煙機。衛生間也不大，但鋪了防滑地磚，洗臉池是陶瓷的，白得發亮。
趙雪站在客廳中間，不自覺地捏了捏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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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村里住的是老瓦房，黃泥糊的牆，地面就是夯實的泥巴地，掃帚一掃一層土。窗戶是木頭框子上釘塑料布，冬天風從縫裡灌進來，冷得人縮在被窩裡不敢伸腳。
「她不是沒見過好房子，但這麼幹淨、這麼亮堂的，她頭一回站在裡面。」
但跟她沒關係。她心裡清楚得很，這種房子不是她住得起的
「今天我就是陪子慧來看看，看完就走了。「
鄧子慧也好不到哪去。她家在鎮上住的房子不算差，但跟這種新修的商品房一比，還是矮了一頭。她拉了拉趙雪的袖子，小聲說：「小雪，這房子好漂亮，好乾淨，還亮堂。」
趙雪頭也沒回地點點頭，「嗯」了一聲，眼睛卻盯著房子看。
鄧母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推開窗戶試了試嚴不嚴實，又去衛生間擰了一下水龍頭，水嘩嘩地出來，水壓挺足。轉完了，走到房東跟前問：「師傅，這房子租的話多少錢一個月？」
房東比了個手勢：「一個月兩百。」
「兩百？」鄧母皺了皺眉，「有點貴了吧。」
房東也不急，笑著說：「大姐，你想想啊，我這房子買的時候一千三百多一個平方，光這套就花了十好幾萬。
一個月兩百真不算貴。你們是給學生租吧？學生的話可以再便宜點，一年一千二，劃下來一個月剛好一百塊。」
鄧父在旁邊飛快地算帳。一年一千二，月均一百。他們家餐館一個月累死累活掙個四五千塊，刨去成本，剩的也不多。一千二的房租，再加上子慧每個月生活費，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但這房子……他又看了一圈，心裡不得不承認，條件好。離學校又近，出小區門過條馬路就是校門口，女兒住這兒每天早上能多睡小半個小時。
鄧母站在窗戶邊往下看了一眼，小區里綠化整整齊齊，樓下幾個大爺大媽在遛彎。她又看了看離小區大門不到一百米的學校門口，心裡已經在盤算女兒住這兒每天能多睡多久了。
「子慧，你覺得怎麼樣？」鄧父轉頭問。
鄧子慧正站在臥室門口，盯著裡面那張一米五的木板床發呆——不是學校那種鐵架子床，翻身就咯吱響，是實打實的木板床，床板平平整整，鋪床棉絮就能睡。
聽見老爸喊她，回過神來，說：「爸，環境是真的好，離學校也近……就是太貴了。要不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話說得挺懂事，但眼睛又往那張床上多停了一秒。鄧父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嘴上說：「行，再看看。」
趙雪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看著子慧跟她爸媽商量。她把自己當一個看客——這房子是好，但跟她沒什麼關係。她在心裡默默算過了，一年一千二，月均一百，就算是兩個人合租，一人一年也得六百。
「六百塊，夠她買多少頓飯了。」
她打算等舅和哥來了，讓他們幫她在學校後面找間便宜的，破點舊點無所謂，能住就行。
四個人出了小區，在校門口周圍又轉了一圈，看了好幾處，但還是老樣子，不行。
每看完一處，鄧子慧就忍不住回頭往錦綉花園的方向看一眼，嘴上不說了，心裡在比。比來比去，她心裡還是覺得：「錦綉花園那間最好。」
轉了一圈回來，在校門口正好碰上鄧子慧另一個宿舍同學，林小娟，也是出來找房子的，跟她媽一塊兒。兩邊一碰頭，發現都還沒找到合適的。
鄧母跟林母一聊，發現兩家都在愁同一個事——便宜的條件太差，條件好的又太貴。鄧母眼睛一亮，拉著林母說：「姐，要不去我們剛才看那個小區看看？環境是真的好，不行咱兩家合租一套，分攤下來壓力小。」
林母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一聽這話就說：「行啊，看看去。」
一行人又回了錦綉花園，上樓看房。林小娟和她媽的反應跟鄧子慧剛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林小娟站在客廳中間，嘴巴張著轉了一圈，半天才憋出一句：「媽，這房子也太好了吧！這瓷磚、這窗戶，還有這廚房！」
林母東摸摸西看看，又去衛生間擰了一把熱水器，熱水出來的時候眼睛都亮了：「還有熱水器呢，冬天洗臉不用燒水了。」
兩邊家長站到陽台上合計了一下。這套房子兩室一廳，兩個人合租正好，一人一間，一年一千二平攤下來每家六百，都能接受。但要是再加一個人，每人四百，那就更輕鬆了。
但兩個人的話空間剛好，三個人的話就有人得住客廳，或者兩個人擠一間。
鄧子慧下意識地看了趙雪一眼：「小雪，要不你也一起吧？三個人分，一年一人四百，很划算了。」
趙雪一直安靜地靠在門框邊上，整個人像嵌在陰影里，聽她們商量，把自己當個局外人。鄧子慧突然喊她，她一愣，有些猝不及防。
「四百塊。」
她在心裡默了一下這個數。夠她從前快一個學期的生活費了。那時候一個星期的伙食費要掐著算著花，打菜不敢打肉，一碗素粉兩塊錢，她吃了整整一個學期。
可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可憐。爸媽拼了命掙錢供她讀書，沒因為她是女孩子就讓她退讓。她還有一個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她已經比太多人幸運了。
想到這兒，她笑了笑，搖搖頭：「算了，等我舅和我哥來了再說吧。這個地方……確實有點貴，我也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