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時,趙遠他們烏沙縣,烏沙高中,女生宿舍樓。
說是宿舍樓,其實就是一棟上了年頭的四層筒子樓。外牆的水泥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紅磚。
這樓有個毛病——漏水。三樓以上一到雨天就遭殃,天花板上洇出一片片黃漬,牆皮受潮鼓起來,輕輕一碰就嘩啦啦往下掉。
學校領導來看了幾次,終於拍了板:「這破樓不修了,放假就推倒重建。」
消息傳下來,住校的女生們炸了鍋——推倒重建是好事,可她們住哪兒?
學校不管找房子,只丟下一句話:「開學前自己解決。」
所以這個寒假,整棟樓的人都在忙著找房子,開學回來好有個地方落腳。
307宿舍里,趙遠妹妹趙雪正蹲在自己的床鋪前收拾東西。
她十七歲,讀高二,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棉外套穿在身上,乾乾淨淨的。頭髮紮成馬尾,沒染沒燙,低頭疊衣服時一縷碎發滑下來,隨手別到耳後,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趙雪不打扮,但好看得乾淨——皮膚白,眼睛亮,笑起來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她在鄉下沒少幹活,可照樣白。班上男生私下都說,她是高二年級最好看的女生,沒有之一。
「小雪,你等會兒陪我去看看房子唄。」
說話的是趙雪旁邊的鄧子慧。她正對著手裡的小鏡子撥弄劉海,手邊攤著好幾件衣服,顯然已經挑了有一會兒了。
鄧子慧長得也漂亮,但和趙雪不是一個風格——她家境好,穿的衣服都是縣城商場裡買的,一件能頂趙雪身上那件三四件的價錢。
她倆從上高一分到同一個宿舍起就投緣,兩年下來幾乎形影不離。
趙雪把最後一件毛衣塞進編織袋,拉上拉鏈,拍了拍袋子點點頭:「行,反正我東西也收得差不多了。」
她們是這兩天才放假的。本來按正常時間,寒假早幾天就該放了,但這破宿舍樓三天兩頭出問題——上周三樓廁所又漏了,水順著牆流到二樓,學校只好停了三天課搶修。這麼折騰下來,假期一拖再拖,愣是比正常放假晚了五天。
這兩天整棟樓都在大搬家。走廊上堆滿了編織袋和紙箱子,到處是喊人幫忙的吆喝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受潮發霉的味道。
鄧子慧收起小鏡子,嘆了口氣:「哎,那你房子怎麼辦?啥時候租?這都高二了還得折騰搬家,真煩。」
趙雪把編織袋推到床底下放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暫時不知道,等放假回來再說吧。我明天跟我哥他們一起回家,應該沒時間找了。」
「等你回來再找,好房子早讓人挑光了。」鄧子慧湊過來,挽住趙雪的胳膊晃了晃,「要不你乾脆跟我合租算了,咱這兩天就找好,省得還得回來跑一趟。現在找好直接把東西搬進去,多省事。」
趙雪笑了一下,輕輕把胳膊抽出來:「沒辦法,現在我爸他們沒時間,有可能我哥來了後讓他帶我找一找吧。跟你合租就算啦,你租的地方我可租不起。」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臉上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表情,但心裡其實清楚得很。
這兩個月她生活費確實漲了不少。爸打錢的次數比之前勤快了,數目也大了,一個月給的錢比以前三個月加起來都多。
爸在電話里跟她說:「你哥在外面做生意賺了點錢,家裡條件好多了,別省著,該花的花。」
但具體賺了多少,趙爸沒細說,她也沒追問。她猜著,哥大概是賺了幾萬塊吧。幾萬塊在林城那種大城市可能不算什麼,但在他們鎮上,已經是頂了天的大錢了。
不過她從小節省慣了,花每一分錢之前都要想一想。她覺得他哥和爸媽賺錢不容易,該省的還是要省。讓她一下子去租那種好房子,她心裡那關過不去。
鄧子慧知道她的性子,也沒硬勸,只是嘟囔了一句:「那我們兩個就不能住在一起了,好可惜啊。」
兩人說說笑笑地出了宿舍樓。剛走到樓門口,鄧子慧就踮起腳朝外面揮手:「爸!媽!」
鄧子慧的父母已經站在大門旁邊等著了。鄧父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肚子微微發福,鄧母燙著捲髮,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看見女兒出來,臉上堆起了笑。
兩口子在鎮上開了家餐館,生意還不錯,雖說賺的是辛苦錢,但在烏沙鎮那個地方,已經算是比較殷實的人家了。
「爸,媽!」鄧子慧小跑過去,挽住她媽的胳膊。
鄧母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看見後面的趙雪,熱絡地招呼:「小雪,你也沒回家呀?」
趙雪走過去,禮貌地點點頭:「叔叔阿姨好。我等我哥他們,明天跟他們一起走。」
「行,那今天陪子慧看看房子,順便幫她把把關。」鄧父笑呵呵地說,轉頭又問鄧子慧,「這附近哪有租房子的小區?你帶我們去轉轉,今天先幫你把房子定下來,東西直接搬進去,省得開學再跑一趟,麻煩。」
鄧子慧點點頭,拉著她媽的手就往前走:「學校周圍好幾個地方都有租的,我帶你們去看看。」
四個人沿著校門口的馬路走了一圈。學校周邊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樓。
看了幾家,鄧母都不太滿意——要麼太舊,牆皮掉得比宿舍還厲害;要麼離學校太遠,走路得二十多分鐘;要麼條件不好價格死貴,一間小單間開口就要三百塊一個月。
2006年的烏沙縣,三百塊一個月的房租,夠一家三口吃半個月了。
走到學校正對面那條街的時候,鄧父忽然停住了腳步,抬手往馬路對面一指:「哎,這小區是新建的吧?看著挺氣派啊。」
眾人順他的手望過去。
新落成的小區,大門很寬,鐵藝門頭上鑲著「錦綉花園」四個金字。保安亭里竟坐著個穿制服的保安,這在烏沙縣可不多見。
幾棟六層小樓整齊排列,淺黃瓷磚外牆,塑鋼窗玻璃鋥亮。水泥路旁是修剪過的冬青,路燈杆全是新的。和周圍灰撲撲的老樓一比,簡直兩個世界。
2006年的烏沙縣,這樣的商品房屈指可數。多數人還住自建房或單位福利房,能住進這裡的,在縣裡都算有錢人家。
鄧母眼睛亮了一下:「這小區環境可以啊,看著就舒服。子慧,這什麼時候修的?」
鄧子慧說:「好像是去年才建好的,聽說是外地一個大老闆來開發的,賣得可貴了。」
鄧父問:「多少錢一平方?」
「好像一千三百多。」
「哎喲,」鄧母抽了口氣,「這麼貴?那買一套不得十好幾萬?」
鄧子慧點點頭:「差不多吧,反正我們班同學家里買得起的沒幾個。」
趙雪沒接話。她抬起頭,望著那四個金色大字——「錦綉花園」。一千三一平方,一套十幾萬。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算了幾遍,算到最後,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沉了下去。
她家這輩子,能有這麼多錢嗎?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是她家在這兒能有這樣一套房子,那得多好。
看著那些背書包進進出出的學生,她還是忍不住羨慕。
羨慕完了,她咬了咬嘴唇,在心裡狠狠跟自己說了一句:「好好念書,以後掙了錢,也買一套這樣的房子,把一家人都接來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