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賢他們送進車站，趙遠掉頭回了宿舍。
他也該收拾東西了，明天跟老舅一起出發回老家。這輛奔馳他不打算開回去——路太遠，從林城到盤水市兩百多公里。
到了盤水還得轉鎮上，鎮上到村里那段路他太清楚了，窄得連馬車都得貼著邊走，別說奔馳了，就是輛夏利開進去，底盤都得磕爛。
而且就算勉強開到鎮上，還有一個問題：「停哪兒？總不能把五六十萬的車扔路邊過夜。」
不如回去後隨便搞輛SUV，底盤高，耐造，村裡的爛路雖然開不到家門口，但至少能開到村口，比轎車實用得多。
回到出租屋，推開門就看見老舅蹲在客廳地上，正把一堆東西分門別類地往幾個蛇皮袋裡塞。
地上攤了一堆。
「舊鋪蓋、破棉襖、幾件洗得發白的秋衣，還有一雙底子都快磨平了的解放鞋。」
這些東西擱林城的舊貨市場都不一定有人要，老舅卻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拿塑料繩子捆得結結實實。
反倒是那套趙遠給他買的新西裝，被他單獨放在旁邊，用原來包裝袋套著，疊得有稜有角，生怕壓出褶子。
老舅聽見開門聲，頭也沒抬：「小遠，你的東西我都幫你收拾好了，就放你床邊上。明天一早咱就走，票我買好了。」
趙遠換了拖鞋走過去，往自己臥室瞟了一眼，幾個袋子碼在床頭，確實收拾得利利索索，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老舅，你還挺靠譜。」趙遠笑了一下，「我剛想說讓人去買票，你倒是先辦完了。」
老舅抬起頭，嘿嘿笑了兩聲：「這點事兒還用你說。」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補了一句，「買的軟臥，你別嫌棄。」
趙遠點點頭：「不嫌棄，挺好的。」
其實他清楚，2006年林城到盤水市還沒通高鐵，連動車都沒有，只有那種綠皮火車和稍微好一點的紅色空調車。老舅買的軟臥，已經是整條線路上最高級的票了。
一張軟臥票比硬座貴好幾倍，擱平時李虎自己回家，肯定是硬座，車廂里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連過道上都坐滿了人。
但這次不一樣，他心裡想的是：「外甥跟著他一起回去，外甥現在什麼身家他心裡有數，不能委屈了。
雖然掏錢的時候肉疼了一下，但掏得心甘情願。況且這一段時間來外甥給他花的錢，遠不止這一張車票了。」
火車只能到盤水市，老舅已經安排好了。下了火車有人開私家車接，先送到縣上，再帶著趙遠的妹妹一起回家。
想到村口回家的那段路，趙遠就頭皮發麻。
那條路他太熟了，說是路，其實就是懸崖邊上鑿出來的一條石頭道，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
路面全是碎石子和黃泥巴，下雨天摩托車軲轆打滑，一不小心連人帶車翻下去的事不是沒發生過。趙遠小時候就見過一回，嚇得做了好幾天噩夢。
但沒辦法，那是進家唯一的路。
趙遠把目光從回憶里拉回來，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舊鋪蓋，忍不住說：「老舅，你這被子、這破衣服就別帶了，扔了得了。拿回去還占地方，路上提著也費勁。」
李虎搖搖頭，手上沒停，又把一件打了補丁的破衣服疊好塞進蛇皮袋：「還能用嘛。這被子拿回去給你表弟他們墊床板底下，睡著軟和。扔了多可惜，又沒爛。」
趙遠張了張嘴，腦子裡閃過表弟躺在墊了三層舊棉被的硬板床上的畫面，心疼了表弟兩秒。
算了，隨他去吧。老一輩人是窮怕了的，讓他扔東西比割他肉還難受。趙遠也沒再勸，轉身進了自己臥室。
床頭放著老舅幫他收拾好的行李。幾個袋子碼得整整齊齊。趙遠掃了一眼，沒什麼漏的，便脫了外套躺在床上，拿手機翻了翻簡訊。
........
第二天一早，張成開車過來接他們去車站。
車停在樓下，趙遠和老舅拎著大包小包往下搬。
到了火車站，張成幫他們把行李卸下來，站在車旁邊看著趙遠，欲言又止。他搓了搓手，說：「趙總，要不我還是跟你回去吧。你這一個人回老家，安全問題我不太放心。」
趙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算了，你回去過年吧。這段時間天天跟著我跑，也該回家陪陪老婆孩子了。」
張成還想說什麼，趙遠擺了擺手：「放心，我老家那個地方，安全得很。」
他這話不是隨口說的。村子雖然偏，但偏有偏的好處——方圓幾十里全是鄉里鄉親，七大姑八大姨拐著彎都能攀上親戚，整個村子團結得像一塊鐵板。
他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講，七八十年代那會兒，因為村子太偏，上頭管不到，家家戶戶養豬養鴨沒人說。
後來到了九十年代，計劃生育的人進村，人還沒到村口，消息已經從山頭上傳回來了，該躲的早躲了，等人到了只能看見空房子。
雖然再過些年，村里人大都搬出去了，感情也就慢慢淡了，但在2006年這個時候，村子還是鐵板一塊。誰敢在村里動本村的人，那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張成看他態度堅決，也不好再說什麼，點點頭：「那趙總您注意安全，有什麼事兒隨時打電話。」
趙遠嗯了一聲，拎起行李跟老舅一塊兒進了車站。
候車室里人山人海，全是趕著回家過年的。
空氣里混著泡麵味、煙味和汗味，頭頂的吊扇不轉，廣播裡隔一會兒就報一趟車次。趙遠和老舅擠過人群，找到了對應的檢票口，找個角落靠著牆等車。
老舅把蛇皮袋放在腳邊，從兜里摸出兩張軟臥票，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弄丟，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抬頭跟趙遠說：「再等半個鐘頭就能上車了。」
趙遠點了點頭，靠在牆上看著候車室里烏泱泱的人群，腦子裡已經在想回去之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