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終於動了。
他偏過頭,看見趙雪眼眶通紅。他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安慰道:「沒事小雪,哥心裡有數,不會亂來。」
說完轉過頭,朝那個突然不知道為啥還愣在半路的女銷售抬了抬下巴:「愣著幹嘛,讓你們經理過來啊。」
接著他又回頭掃了眼身後眾人,笑了一下,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姨,沒事,我就問問價。問價又不犯法。」
鄧母張了張嘴,一肚子話全堵在嗓子眼裡,到底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女銷售笑了笑,走到半路她也反應過來了,萬一是騙她的呢?所以她就停住了,想回來問問。
而且聽幾人這麼一說,臉上的笑容已經沒剛才那麼燦爛了。聽著趙雪那句「瘋了」、鄧母那句「犯法」,心裡也忍不住犯嘀咕——這家人到底有沒有錢?別是來拿她尋開心的。
她在售樓部幹了一年多,什麼人沒見過。有閒逛看熱鬧的,有裝大款最後連定金都掏不出來的,還有喝了酒進來吹牛皮的。但眼前這個年輕人——她偷偷又打量了趙遠一眼——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明明穿得普普通通,身後一群人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可這人往那兒一站,穩得像生了根。
她猶豫片刻,走上前,措辭放得很小心,聲音也壓低了:「先生,我跟您確認一下——您是確實有購買意向,還是只是先了解一下?」
她飛快地掃了眼趙遠的表情,又趕緊往回找補:「如果是真買,我現在就去叫經理。要是先看看,我領您去樣板間轉轉也行,這個沒問題的。」
這話問得有分寸——既沒怠慢客戶,也給自己留了台階。萬一這年輕人只是說說而已,她也不至於把經理一塊兒拉下水丟人。經理臉一黑,她這個月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趙遠轉過頭來,正眼看向她。
就這一眼。
女銷售後半截話直接卡在了嗓子眼裡。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面前這年輕人也不凶,也不吼,可那眼神沉甸甸的,像是一眼能望到人骨頭縫裡去。
她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高跟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嗒」的一聲脆響。
趙遠看著她,一字一頓:「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語氣平平的,聲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分量。
女銷售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都繃直了。她趕緊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又悄悄抬了抬眼皮看了眼趙遠的表情,然後轉身,幾乎是小跑著進了裡面辦公室。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噠,節奏又急又快,跟她那心跳一個頻率。
鄧子慧湊到林小娟耳邊,聲音輕得像做賊,嘴唇幾乎貼著耳廓:「小娟,你說小雪她哥是不是……腦子燒壞了?要不就是被什麼東西附上了?」
林小娟輕輕掐了她一下:「別瞎說。」但她自己看趙遠的眼神也變了,帶著幾分打量,幾分不安。
鄧子慧又拽了拽趙雪的袖子,壓低聲音:「小雪,你哥以前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在外面讀書的時候被人打過腦袋?」
趙雪瞪了她一眼:「沒有!」
嘴上說沒有,心裡其實也沒底。哥這次回來,說話做事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從前他什麼都跟自己商量,買件新衣服都得問問她的意見。
這回倒好,眼都不眨就要買一棟樓。她甚至覺得,站在面前的這個人,有點不像她哥了——不是說長相,是骨子裡的那股勁兒,那股氣。
沒過兩分鐘,裡面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穿白襯衫、打紅領帶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邊走邊系西裝扣子,臉上已經堆滿了笑。
剛才女銷售小周門都沒敲就衝進他辦公室,張嘴說有個年輕人要買一棟樓。他正端著搪瓷缸喝茶,差點一口茶水噴在報表上。
第一反應是不信——烏沙縣哪有這號人物?有錢的老闆他都認識,哪個不是四十往上,沒一個這麼年輕的。開口就要一整棟,這手筆放在市里都算大的。
可小周說得言之鑿鑿,眼珠子都快冒光了。他放下搪瓷缸就往外走。一棟,就算是假的他也得來,萬一是真的呢?這單要是跑了,回去能被老闆罵到明年過年,他自己也得把腸子悔青。
「先生您好您好!」他快步走到趙遠面前,雙手遞上名片,腰微微彎著,姿態放得很低,笑得眼睛都快沒了,「我是錦綉花園的銷售經理,免貴姓王。
聽我們小周說,您想買一棟房,是吧?」
趙遠接過名片掃了一眼,隨手放進口袋,點了下頭:「對。直接說價格就行,不用兜圈子。」
王經理心裡咯噔一下。他幹了七八年銷售,見過痛快的客戶,沒見過這麼痛快的。不問戶型,不問朝向,不問公攤,上來就談價格,這人要不是真有實力,那就是裝得特別像。
他觀察趙遠的表情,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猶豫或者緊張。沒有。
那張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買樓像買白菜似的。
王經理心裡飛速撥著算盤。一棟,加商鋪得十幾套,總價上百萬,他的佣金少說好幾萬。但他臉上半點高興勁兒都沒露,反而比剛才更謹慎了,腰彎得更低,措辭越發小心:「先生,我們確實有一棟樓還沒開售,總共十五套房,含一樓商鋪,總面積大概在——」
趙遠抬手打斷他:「不用這麼囉嗦,報總價就行。」
王經理聽後更加高興了,深吸一口氣,把腰彎得更低了些,臉上的笑容堆得跟朵菊花似的:「先生,我跟您交個實底——這棟樓位置最好,本來是留著壓軸的。但既然您看上了,我給您申請最高的優惠,總價一百七十二萬。」
一百七十二萬。
售樓經理報出價格的時候,整個售樓大廳都安靜了一瞬。
幾個剛剛進來正在看沙盤的客戶下意識扭頭看了過來。
「一百七十二萬啊。」
放在2006年的烏沙縣,這幾乎是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的錢。烏沙縣一個普通職工一個月工資才有一千來塊。一百七十二萬是什麼概念?能讓一個普通家庭攢上一百年。
鄧母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在安靜的售樓大廳里格外清晰。她下意識伸手拽住了鄧父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鄧父疼得嘶了一聲,但他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嘴上叼的那根煙嚇得快掉了,他都沒反應過來。
可趙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行,簽合同吧。」
五個字,輕飄飄的,像是在菜市場買菜一樣輕鬆。
王經理愣了一瞬。他準備了滿肚子的話術——什麼「這個價格已經很優惠了」、什麼「您可以先回去考慮一下」、什麼「跟家裡人商量商量」——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沒用上。
他干銷售這幾年,見過拍桌子砍價砍半天的,見過嘴上說回去考慮然後一去不回頭的,見過帶著爹媽丈母娘全家老小來看了七八趟還拿不定主意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一百七十二萬,從進門到要簽合同,前後攏共沒超過五分鐘。
比買雙鞋還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