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幾個人就眼巴巴地盯著路口,脖子都伸酸了。
小侄子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根樹枝戳螞蟻。戳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了,抬起頭,歪著腦袋問:「爸爸,二叔咋還不來?」
趙偉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腦袋上那幾根毛:「快了快了,你二叔打電話說已經到半路了。」
小侄子「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戳。螞蟻被戳得到處亂跑,他戳得可認真了。
過了一陣,路口那邊傳來發動機的聲音。不是拖拉機那種「突突突」的動靜,也不是麵包車尖銳的嗡嗡聲,是一種低沉渾厚的轟鳴,悶沉沉的,隔老遠都能聽見。
朱奇俊的豐田霸道來了。
弟弟趙野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站起來指著那輛車:「哥!姐!你看那個車!好牛皮!好大!好帥啊!」
趙梅眯著眼看了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那好像是豐田霸道,很貴的,我聽人說好像要四五十萬。」
四五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來,周圍幾個人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村子連有摩托車的人家戶都沒有幾家。
趙野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上:「四五十萬?我的天,這麼貴!」
堂弟趙航蹲在地上,曬得黑不溜秋的,胳膊上全是泥道道,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兩條細瘦的胳膊。他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輛車。
「三哥,你坐過這麼貴的車沒有?」他問趙野,聲音里全是羨慕。
趙野搖了搖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沒有,我連麵包車都沒坐過幾回。」
趙航低下頭,撿起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悶悶地嘟囔:「我也是,我連麵包車都沒坐過。」
趙野看他那樣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認真地安慰:「沒事,等你上初中就能坐了。上初中要到鎮上去,就有機會坐麵包車。」
他們這一片上學的孩子,去鎮上念書全靠兩條腿走。上午十一點左右就得出門,沿著山路走四五個小時才能到學校。
偶爾運氣好,碰上父母去鎮上賣東西,能搭一回順路的麵包車或者馬車,但那是極少數時候,一個學期也碰不上一回。
趙遠他們村里,到現在連摩托車都沒幾家有,誰家買了輛摩托車,全村人都要圍著看半天。連麵包車都沒幾戶人家坐過,更別說這種四五十萬的小車了。
趙航狠狠點了點頭,好像上初中這件事突然變得特別值得期待了:「不是為了念書,是為了坐一回麵包車。」
大哥趙煒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盯著那輛車看,眼睛裡帶著光。他不是那種看到好東西就羨慕的人,純粹是欣賞,是喜歡——是一個男人對一輛好車本能的熱愛。
那車身的線條、輪胎的寬度、前臉的氣勢,每一樣都讓他挪不開眼。
然後那輛霸道停在了村口。
車門打開,第一個下來的就是趙遠。
趙野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盯著看了兩秒:「二哥?我二哥怎麼從那輛車上下來了?」
其他人全愣住了。
趙野第一個蹦起來,喊了一聲「二哥,趙遠後」,撒腿就往坡下跑。趙航跟在後面,兩條小黑腿倒騰得飛快,一邊跑一邊跟著喊「二哥二哥」,聲音在山間盪開。
大哥趙煒走在後面,步子不快,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姐姐趙梅牽著小侄子,從坡上慢慢走下來,馬尾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小侄子邁著小短腿,磕磕絆絆地跟著往下跑。
看著山坡上跑下來的幾個人,趙遠站在原地,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一下子好像自己真的重新活了一回。
大哥趙煒,年輕,腰板挺得筆直,站在山坡上像一棵松樹,走路穩穩噹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靠譜的勁兒。姐姐趙梅,長得好看,扎著馬尾辮,站在那裡就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弟弟趙野,黑是黑了點,但還是能看出小帥的輪廓,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個機靈鬼。
堂弟趙航,黑得跟泥鰍似的,瘦得跟竹竿似的,眉毛一字眉,眼睛比較小,一看就不好惹。
還有蹲在地上戳螞蟻的小侄子,抬起頭來沖他咧嘴笑,門牙還缺了一顆。
這種感覺,說不出來。
重生回來,能再看到他們這副年輕的模樣,真好。
趙雪下車後,一眼就看見了趙梅,叫了一聲「姐」,跑過去一把抱住了她,腦袋埋在趙梅肩膀上,悶悶地說:「姐,我想死你了。」
趙梅拍著她的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我也想你呀。」
趙野和趙航則嘿嘿笑,跑到趙遠跟前,仰著頭喊:「二哥。」
趙遠看著面前這兩個小子,一個剛上初中,一個還在念五年級,被曬得黑黢黢的,臉上的汗毛在夕陽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弟弟趙野今年十五了,個子躥了一截,但平時還跟個小孩似的,話多,愛鬧,動不動就講笑話逗得全家哈哈笑。
但真遇到事的時候,他又會突然變得特別懂事,幹活的利索勁兒不比大人差。家裡面每個人都喜歡他,但他也是挨打最多的——太皮了。
堂弟趙航更小,現在才五年級,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細得趙遠一隻手就能圈住。調皮搗蛋的事少不了他,純粹就是趙野的跟屁蟲。
但其實他們都還是聽話的,幹活的時候一點都不含糊,割豬草、放牛、放豬、挑水....大人吩咐什麼就幹什麼。
只是幹完活後轉眼就找不到人了,漫山遍野地野去了,到天黑才回來,吃飯都喊不動,免不了又挨一頓罵。
此情此景,讓趙遠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上一世這些畫面只能在回憶里翻,現在又能親眼看見了。
李虎從副駕駛上下來,幾個人也上前打招呼:「舅舅。」
李虎點點頭,看著這一群孩子,臉上笑開了花。
朱奇俊最後一個下來,站在車旁邊沒動,只是笑著看這一家子團聚的熱鬧場面。看著看著,他心裡也泛起了點酸意——想家了,想自己的父母、媳婦、孩子了。
他輕輕吐了口氣,把那股勁壓下去。他知道自己是個外人,這時候湊上去不合適,就安安靜靜等著,雙手交叉搭在身前,一句話不多說。
趙遠轉頭對他招手:「朱哥,過來一下。」
朱奇俊這才走過來,腳步不快不慢。趙遠給家裡人介紹了一下:「這是朱哥,朱奇俊,我們搭他的車回來的。」
幾個人趕緊跟朱奇俊打招呼,趙煒帶頭說了聲「朱哥好」,朱奇俊連連擺手:「客氣了客氣了,順路而已。」
哥哥趙煒和姐姐趙梅聽過朱奇俊的名聲,略顯拘束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隨後朱奇俊打開後備箱,裡面的東西堆得滿滿當當的。柴油發電機占了大半個後備箱,周圍塞滿了菸酒、營養品、給老人孩子買的衣服和玩具,花花綠綠的包裝袋擠在一起,連條縫都不剩。
趙野和趙航湊上來幫忙,一人抱了一大包東西,路過車身的時候,兩個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指頭碰上去,涼涼的,滑滑的,跟麵包車那種粗糙的鐵皮完全不是一個手感。
趙野摸完,縮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上面留著個淡淡的指印,他趕緊在褲子上蹭了蹭,小聲說:「真帥啊。」
趙航也摸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摸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跟電視裡那種豪車一樣。」
趙野又看了一眼車頭的豐田標,壓低聲音對趙航說:「等我以後賺錢了,我也買一輛。」
趙航用力點頭:「我信你,三哥。到時候我坐你的車。」
兩個小孩站在車旁邊,一臉認真地說著大話。但他們心裡其實也知道,四五十萬是什麼概念——那是吹牛都吹不出來的數字。能買個麵包車都算好的了。
大哥趙煒走到後備箱跟前,看了一眼那台柴油發電機——鐵疙瘩一個,少說七十斤,蹲在後備箱最裡頭,周圍塞滿了東西。
趙遠趕緊上去:「哥,這個我來吧,我先背一段。」
趙煒搖搖頭,聲音平淡,但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我來。你們坐了一天車,累了。你拿那些輕的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大哥嘛,重的就該大哥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有什麼重活累活,趙煒永遠是第一個伸手的,從來不問為什麼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