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入神機把筆一擱。
合同簽完了。
坐他對面那女的，九州小說網的編輯，三十來歲，一身灰色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大過年的，跑到承德這地方來找他，也真夠拼的。
「大概啥時候能發書？」夢入神機問。
「六月左右，也可能更早。」女編輯把合同收進公文包，動作麻利，「你放心，能發的時候第一時間讓你發。錢的事也不用擔心，合同簽了，今天就能到帳。」
夢入神機點點頭。
合同他翻了不止三遍，每條都琢磨過。簽三年，一年內不能跳槽去同類型網站。預付二十萬，九州小說網對《佛本士道》及後續作品的電子版權、遊戲改編權、影視改編權擁有優先代理權，版權收益分他一部分。
條件不苛刻。對一個還沒發過作品的新人來說，放眼整個網文圈，沒幾家網站敢這麼開。
筆落下去的時候，他心裡挺平靜的。沒什麼激動，就是覺得，終於落地了。
女編輯收完合同，站起來，伸出手，笑得落落大方：「歡迎加入九州小說網，王忠先生。」
夢入神機站起來跟她握了一下。手掌觸感乾燥，這女人手心一點汗都沒有。
「謝謝。」
兩人去銀行轉了帳。
兩人出門去銀行辦轉帳。櫃檯里的女職員看了眼轉帳金額，又看了眼夢入神機那張還帶著點學生氣的臉，愣了一下才低頭敲鍵盤。
二十萬。
夢入神機盯著那個數字，心裡默算了一遍：「他爸媽一年到頭，起早貪黑，也就掙個十來萬。他現在一本書，還沒發出去，就到手了。」
轉帳很快辦完。他把《佛本士道》的U盤，遞過去。女編輯接過U盤，小心放進包里，抬頭說：「王忠先生，稿子可以繼續往下寫，寫的越多越好。
網站正式上線，你的書同步上架，存稿多，後期更新壓力小。網站到時候給你做宣傳，放心吧。還有，有問題隨時打我電話。」
夢入神機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就是之前在點娘上跟我聊天的那個編輯嗎？」
女編輯愣了一下，搖搖頭，笑著說：「不是，那位不是我。」
夢入神機眉頭微皺：「那位不是你們九州小說網的編輯？」
女編輯笑容不變，語氣含糊但禮貌：「是，他是我們的編輯。」心裡默默補了一句——也是我們大老闆。
夢入神機追問：「那他怎麼沒來？我其實挺想當面跟他聊聊的。他之前跟我聊的那些設定思路、大綱方向，對我啟發特別大。感覺他也是一位很厲害的編輯。」
要是趙遠聽見了，肯定要感謝他誇獎。上一世他撲街撲得都不好意思跟人說自己寫小說，還被氣重生了。
女編輯笑容不變，答得很乾脆：「那位編輯大大最近比較忙，回家過年了。等以後您去公司總部，會見到的。到時候可以當面親自請教。
夢入神機沒再追問。
但他心裡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編輯多了幾分好奇。當初在網上聊的時候，那個人對網文的理解遠超一般編輯水平，三言兩語就能點到一本小說的命門上。
他寫《佛本士道》的時候好幾次卡文，都是那個人一句話讓他豁然開朗。他是真想見見這人，當面道個謝。
兩人在銀行門口分開。女編輯打了輛車直奔火車站，要趕回去籌備網站上線的事。
夢入神機站在銀行門口，想了想，去了趟網吧。
他上網翻了翻點娘的評論區，找到當初那個罵他的帖子。
說起來也挺有意思。他當初在一個作者的書評區里說了句「你寫得不怎麼行」，結果被那個作者追著懟了好幾層樓，最後甩了句「你行你寫」。
他一賭氣，真去寫了。
結果這一寫，簽了九州小說網，拿了二十萬。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ID，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打了行字又刪了：「算了，沒必要。等爆火的時候再回來，到時候不用打字，數據擺上去就行。」
比罵回去爽一百倍。」
回到家，他爸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媽在廚房忙活。屋裡暖氣燒得足，窗戶上糊了一層白霧。
「爸，媽，你們過來一下。」
他爸扭頭看他：「啥事？怎麼了。」
「坐下說吧。」
他媽擦了手出來，兩人坐到沙發上，看著他。
夢入神機把銀行卡往茶几上一放。
「我寫的那本小說，簽了。」
他爸拿起卡看了看，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簽了就簽了唄，證明你還不錯啊。有多少錢，有一千沒有？」
「二十萬。」
他爸的手頓住了。
那張銀行卡被他翻到一半，停在半空中。
「多少？」
「二十萬。」
「你寫那小說，人家給你二十萬？」他爸把卡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眉頭擰成一團，「你不會遇到騙子了吧？現在外面那些騙人的，專門盯你們這種小年輕——」
「就在這卡里，剛轉的。不信你們去銀行查。」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他媽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他爸盯著他看了半天，把銀行卡放回茶几上，靠回沙發，長長地吐了口氣。
「我跟你媽一年掙十來萬。」他爸的語氣有點複雜，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你寫本小說，二十萬？現在寫小說這麼掙錢？一兩個月比我們兩年掙得還多啊。」
夢入神機看著他爸那副表情，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爸，真的。這只是初期的稿費，後面字數越多錢越多，人家給千字六十。」
千字六十。
他爸看了他媽一眼。
兩人都沒說話。
半晌，他媽才開口，聲音有點發顫：「兒子，真的？那隨便寫寫不都有錢嗎？」
夢入神機點頭。
他媽一下就抱住他說道：「兒子真棒啊。」
他拍了拍他媽的背，心裡酸了一下。他下棋的路一直不順，他媽嘴上不說，但每次他從外面回來，他媽看他的那個眼神，他都懂。怕兒子自暴自棄、一蹶不振。
現在好了。
他爸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笑得很無奈，但又藏不住那股高興勁兒。
「行。你比老子有本事。」
夢入神機看著他爸媽的表情，心裡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他轉過身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撂下一句：「以後會更多的。」
這幾年他棋路不順，家裡氣氛一直是低壓的。他爸下班回來話也少，他媽做飯的時候都輕手輕腳的，生怕哪句話說重了讓他更難受。
他自己更是成天繃著張臉，心裡堵得慌，又不知道往哪兒撒。一家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有時候一頓飯下來，能聽見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現在好了。
他找到路了。爸媽也不用再跟著揪心了。
他往床上一倒，盯著天花板，開心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