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穩住瓶子,目光一下子就瞪了過來,瞪著趙遠,中氣十足地訓了起來:「掙點錢就不知道姓啥了?買這麼貴的酒幹嘛?掙點錢自己好好存著不行嗎?」
還沒等趙遠接話,第二波又來了。
「你讀書要錢不,讀完了,要找女朋友不?找完女朋友要結婚不?結完婚要買房不?買完房要生孩子不?你自己都多少歲了,用錢要有點數啊!」
一連串跟機關槍似的,連個停頓都沒有。
趙遠聽著這熟悉的嘮叨,不但沒覺得煩,反而覺得親切得很。老爸這套話,以前他聽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嫌囉嗦,現在再聽,只覺得踏實。還有人這麼念叨你,說明你好好的,說明這個家好好的。
他笑了一下,說:「哎呀爸,給你說了,我有錢。真有錢,不信給你看看你兒子的實力。」
說完彎下腰,從隨身帶的那個包里翻出幾沓鈔票——紅彤彤的百元大鈔,銀行封條還沒拆,簇新簇新的,往桌上一放,整整齊齊碼了好幾摞。
趙爸的嘮叨聲戛然而止。
趙媽正好從灶房端著最後一碗湯出來,看到桌上那一摞摞錢,腳步頓了一下,湯差點晃出來。她趕緊把碗擱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直直地看著那些錢。
趙遠拿起三四沓,直接遞到趙爸面前:「爸,給你,存著。不行我每天給你幾萬,讓你幫我存著干你說的那些事,怎麼樣?」
趙爸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又抬頭看了看趙遠,嘴巴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他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鈔票的厚度,一沓至少一萬,四沓就是四萬。他干一兩年活都不一定能攢下這麼多。
趙遠又拿了兩沓走到趙媽面前,塞到她手裡:「媽,給你,隨便花。不夠再跟我要。」
趙媽拿著錢,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她活了半輩子,手裡從來沒攥過超過五百塊錢,整個人懵了,看著趙遠跟看怪物似的,眼神里又驚又疑。
趙遠又看向大哥大嫂。
趙煒坐在凳子上,正盯著桌上那一堆錢發愣。大嫂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筷子,表情呆呆的,筷子頭戳在碗邊上都沒發覺。
趙遠走過去,一人手裡塞了一沓:「哥,嫂子,這是給你們的零花錢。你們在家辛苦了,這些年供我們讀書供了那麼久,辛苦了。」
大嫂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一沓厚厚的錢,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她翻了一下——紅彤彤的全是百元大鈔,厚厚一沓,握在手裡都有分量。她也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擱在自己手裡。
她抬起頭看了看丈夫,眼神里全是不知所措,像在問:「這咋辦?「
趙煒拿著那一萬塊,看著趙遠,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自己這個弟弟,去省里讀大學才半年,怎麼回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前不久才打了十來萬回來,現在又拿出這麼多現金。他哪來的錢?幹什麼能賺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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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爸坐在那裡,手裡攥著三四萬塊,心裡翻江倒海。
前段時間趙遠打回來的錢,他還完債後存了一部分,花了一小部分給家裡添置了些東西。他以為那就是趙遠大部分的錢了,結果今天一看——這小子背包里至少還有十來萬。
「這哪是去上學?這是去撿錢了吧。「
一屋子人看著趙遠,一個個表情跟被定住了似的。
趙遠看著他們那一臉呆滯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在家人面前,他偶爾也覺得自己挺幼稚的,這種把錢往桌上一拍的場面,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做出來了。
當然不是為了顯擺。就是想讓他們知道——「不用擔心了,以後都不用擔心了,我有錢。」
趙爸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眾人手裡的錢收起來,一把塞回包里,然後瞪了趙遠一眼:「你發什麼神經啊!」
嘴上在罵,手上動作卻很小心,把包拉鏈拉得嚴嚴實實。
趙遠笑了笑,沒接話。他擰開茅台瓶蓋,咕咚咕咚給趙爸倒了一杯,又給大哥趙煒倒了一杯。酒液清亮,香氣一下子就散開了,整個堂屋都是那股醬香濃郁的味道。
旁邊的趙野聞著酒香湊過來,舔了舔嘴唇,躍躍欲試:「二哥,我也嘗嘗?」
趙遠抬腳輕輕踹了他屁股一下,把他踹回去了。
舅舅李虎和趙航剛才在村口就分頭回自己家了,沒跟過來。
趙遠端起杯子,對著還沉浸在剛剛情況中的趙爸和趙煒說:「來,都吃飯吧。爸,哥,來喝一杯。」
兩人這才從思緒中緩了過來。
隨即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其他人喝著趙遠帶回來的飲料,也有模有樣地碰了一下。
氣氛很好,很溫馨。
趙爸端起杯子,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他含著那口酒,腮幫子動了兩下,慢慢咽下去,咂了咂嘴。趙煒也喝了一小口,低頭看了看杯子裡的酒。
父子倆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品了半天,好像也沒嘗出有什麼特別的,但臉上又隱隱有一種「好像還不錯」的微妙表情。
趙爸放下杯子,咂咂嘴說:「還不錯,有點勁道。但是,」話鋒一轉,「還是沒有我們自己釀的那個包穀酒好喝。」
趙煒跟著點頭:「嗯,還是自己釀的順口。」
趙遠端著杯子笑了笑,沒說話。三百多一瓶的茅台,在自己老爸嘴裡還不如自家釀的包穀燒。但他也不爭辯,老爸說啥就是啥。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桌上聊著村裡的大事小情——誰家嫁閨女了,誰家蓋新房了,今年的收成怎麼樣,哪家老人走了。趙媽一個勁兒給趙遠和趙雪幾人夾菜,碗裡堆得跟小山似的。
趙遠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細。桌上的菜還是記憶里的味道,土豆片炒得軟糯,豬肉香得直往鼻子裡鑽,豆腐是自家磨的,蘸點醬油就很好吃。
吃完飯,趙爸把桌上那瓶沒喝完的茅台小心翼翼地拿起來,擰緊蓋子,轉身往柜子里放。那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灑了一滴。
趙遠看著他的動作,笑著說:「爸,還有好幾瓶呢,你敞開了喝。」
趙爸回頭瞪了他一眼:「有好幾瓶也不能浪費!三百多一瓶,你以為你是開銀行的?」
他把酒瓶妥妥帖帖地放進了柜子最裡面,才轉身回來坐下。
趙媽把碗筷收拾了,灶房裡傳來刷鍋的水聲。一家人挪到堂屋裡,圍著火塘坐下。火塘里燒著幾根柴,火光一閃一閃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來晃去。
趙爸坐在火塘邊,手裡卷了一根旱菸,沒點,就那麼拿著。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語氣比吃飯前認真了不少:「小遠,你到底在外面做什麼?上次打電話你說跟同學創了個業,什麼業能掙這麼多錢?」
趙遠就知道這關繞不過去。
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把之前那套說辭又搬了出來:「爸,我跟同學創了個業,就是合夥開了個小公司,做網際網路方面的,一年能賺個上百萬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把關鍵的都藏起來了。不是不想說,是說了怕嚇著他們。一個大學生,開了個公司,一個月賺了幾千萬——這話說出來,以家人的性格,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害怕。
但「上百萬」這三個字說出來,一屋子人還是愣住了。
趙媽手裡的火鉗停在半空。大嫂倒吸了一口氣。趙煒的眼睛瞪得溜圓。
「一年上百萬?那是什麼概念?他們種地、養豬、編背簍,一年到頭能攢下幾千塊就算好年景了。上百萬,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趙雪低頭喝了一口飲料,沒吭聲。她心裡算過帳——一年上百萬,怎麼會有錢在縣城買一百六十萬的房子?好像還虧了一百多萬。二哥肯定沒全說,藏了一截。
但她沒拆穿。
趙爸盯著趙遠看了幾秒,沉默了很久,只是一味地吸菸。
煙霧在火光里散開,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不犯法就行。」
就五個字。
但趙遠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別的東西——那是一種如釋重負,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自豪。兒子出息了,沒走歪路,正正經經賺了錢。幫襯了家裡,當爹的,很自豪了?
趙遠往椅背上靠了靠,心裡忽然很安靜。
他看看趙爸,又看看趙媽,再看看大哥大嫂和弟弟妹妹。
都在。
這回,都在,真好。
P.S. 兄弟們,先發兩章。這段稍微囉嗦了一下,但也有感而發,算介紹一下家鄉的情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