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林城企業座談會在市政府的會議大廳如期召開。
會議廳大得能裝下兩百來號人，長條會議桌擺成回字形，每個座位前面都擺著名牌和麥克風。牆上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林城市2006年新春企業座談會」。
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分管工業的、分管科技的、分管稅務的，好幾個部門的負責人都到齊了。副市長周秉良坐正中間，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會議材料。
台下密密麻麻坐滿了人。
放眼掃過去，會場裡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面孔——五十來歲算年輕的，頭髮花白的一大片。不少人身板坐得筆直，一看就是體制內出來的。
再看他們面前的桌牌，首排全是林城響噹噹的國企大佬：林城鋁業、林城磷化、林城特鋼，還有黔省中煙、黔省電網這些老牌國企，名字在本地報紙上隔三差五就能看見。
民營企業這邊，來的也多是傳統行業的老面孔——房地產的、建材的、礦產的。西裝革履，手腕上的表在燈光下亮閃閃的。
軟體和網際網路企業被塞在中間靠後的位置。在一屋子能源重工面前，這幫搞IT的顯得不太起眼。振中科技的副總低著頭翻材料，瑪朗信息的代表端著杯子慢悠悠地喝。
再往後數幾個座，才是長遠科技。
趙遠和徐磊挨著坐，桌牌上印著「長遠科技趙遠」。趙遠今天穿了件深色夾克，裡面白襯衫，沒打領帶。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企業家中間，看著有點過於隨意了。
徐磊坐在他旁邊，掃了一圈會場裡的座次，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排序，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憤憤不平：「趙總，咱們排得還挺靠後。前面那幾個，振中、瑪朗，論營收論體量，哪個比得上我們？
振中去年全年營收才多少，一年連我們一個月的都不到。這排座次的人怎麼調研的。」
趙遠順著名牌往前看了看，前面是振中、瑪朗，再往前是一水的國企大佬，桌牌都帶國徽標識，排面十足。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語氣不咸不淡地：「無所謂。你也不看看前面坐的都是什麼企業——鋁業、磷化、特鋼，全是有國字頭的。
在政府眼裡，國企是嫡系部隊，我們是外面的散戶，能給我們排到中間就不錯了。習慣就好，等公司名聲大了，自然會有人捧著你。」」
徐磊點點頭，沒再吭聲，但心裡在琢磨：「等今年過完，長遠怎麼著也得算網際網路一個響噹噹的角色了吧？到時候眾人就知道長遠的含金量了。」
他從一線城市來到林城，剛開始確實有些不適應，尤其是跟本地的一些企業打交道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很多公司沒什麼核心產品，全靠接政府項目外包撐著。
論技術含量、論商業模式，跟長遠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說實話，他確實有些瞧不上林城的不少本地企業。當然，也不是全部，還是有一些真有實力的，但不多。
趙遠倒是心態穩得很。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場子裡掃了一圈，腦子裡默默過著數。這場座談會的主題：「就是聽聽企業家的意見，現場解決問題。」
他今天來是有準備的：「機房擴容的供電和帶寬，這兩件事光靠公司自己跑腿根本搞不定，得趁這個機會當著副市長的面提出來，一次把事情捅到能拍板的人面前。」
正想著，前排有個頭髮灰白的企業家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趙遠桌上的名牌，又看了看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表情裡帶著點意外。
老企業家沒說什麼，只是沖趙遠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就轉回去了。
趙遠也點了點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主席台。副市長陳建軍正在翻材料，旁邊的秘書彎腰跟他說什麼。會議室里人聲嘈雜，煙霧繚繞，茶杯磕碰的聲響此起彼伏。
前面的那些老牌企業，老總們坐得端端正正，腰板筆直，雙手交叉擱在桌上，面前擺著統一配發的白瓷茶杯，茶水涼了也沒人端起來喝一口。
互相之間也不怎麼說話，偶爾有認識的，隔著兩個座位點個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那種姿態，是一種骨子裡的優越感——幾十年國企的底子，根深葉茂，確實有資格看不上後排那些小打小鬧的民企。
後排倒是熱鬧。一些中小企業的人坐不住，在座位之間來回走動，遞名片、打招呼、加聯繫方式。做建材的拉著做物流的聊運費，做餐飲的跟做食品批發的攀老鄉關係，場面比前排生動了不止一個量級。
那種感覺一眼就能看出來——前排的企業看不上後排的，後排的拼命想往前排擠。
趙遠剛把名牌擺正，屁股還沒坐熱，就有人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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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笑呵呵地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伸出手：「長遠科技的趙總吧？你好你好，我是新網互聯的陳志遠。」
趙遠愣了一下，站起來握了握手：「你好。」
說實話，他有點意外。在這兒誰也不認識，沒想到還有人主動過來打招呼。
陳志遠遞了張名片過來。趙遠接過來看了一眼——做企業網站建設的公司，註冊地在林城。
「趙總，長遠在我們圈子裡名氣可不小啊。社交網、輸入法、安全衛士，我都用過，產品做得真不錯。」陳志遠環顧了一圈，壓低聲音，「你們公司怎麼排在這後面？這工作人員咋調研的？以貴公司的實力不應該啊。唉，算了不說了。」
他說得挺真誠：「今天看到你的名牌在這兒，專門過來打個招呼。」
趙遠笑了笑：「客氣了，以後多交流。」
陳志遠點點頭，沒多聊，轉身回去了。
他剛走，又來了一個。
「趙總，我是卓越軟體的劉洪波……」
「趙總您好，我是天網科技的周鵬……」
接連來了四五家軟體企業的負責人，有的遞名片，有的握個手寒暄兩句，說的都差不多——知道長遠科技，用過他們的產品，仰慕已久。
有幾個還特意提了穿越火線的百城聯賽，說自己在網吧見過海報，場面特別震撼。趙遠一一點頭應著，把名片一張一張收好，心裡倒是有點感慨。
他原以為自己在林城的知名度主要集中在普通用戶層面，沒想到在軟體行業圈子裡也這麼出名了。還是低估了長遠的含金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