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門鎖咔噠一響,女兒和兒子前後腳放學進了門。倆孩子剛換完鞋,一眼看見餐廳里滿滿當當擺了七八個菜,連平時過節才捨得做的白切雞、清蒸蝦都端上了桌,都愣在了原地。
「媽,今天過節啊?做這麼多好吃的?」兒子上初中,性子跳脫,湊到桌邊就想伸手,被母親輕輕拍了下手背。
「別沒規矩。」她笑著嗔了一句,「今天你爸爸公司的趙總來家裡吃飯,你們倆一會兒都懂事點,別亂吵亂鬧。」
女兒已經上高中,懂事早,聞言立刻點點頭,下意識理了理校服領口,有點靦腆地問:「老爸的大老闆要來我們家吃飯啊……」
兒子吐了吐舌頭,也收斂了調皮勁兒,扒著門框往門口望。
看著孩子拘謹又好奇的樣子,曹謙心裡軟了軟,也更堅定了晚上的打算。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回頭對妻子說:「應該快到了,你再把湯盛出來,等會一起下樓迎一下。」
沒等多久,兩輛黑色奧迪緩緩停在單元樓下。曹謙眼尖,立刻拉著妻子快步迎了上去,倆孩子跟在身後,有點好奇又有點緊張地探頭張望。
車門打開,趙遠邁步下來,一身休閒襯衫,沒穿正裝,比在公司里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隨和。看見門口站著的一家人,他先是一愣,隨即笑著上前:「曹哥,嫂子,這是幹什麼,太客氣了。」
他沒喊職位,也沒端老闆的架子。
今天是登門吃家常飯,當著人家孩子的面,用私下的稱呼更自在,也少了公事上的距離感。
手裡拎著兩盒進口水果,還有給兩個孩子準備的品牌文具禮盒,都是提前讓秘書備好的,不貴重,卻很得體。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趙總快請上樓。」曹謙連忙把人往樓里讓。
進門換了鞋,趙遠見兩個孩子站在沙發邊有點侷促,笑著擺了擺手:「別叔叔叔叔的,我比你們大不了幾歲,喊趙哥就行。」
女兒性子靦腆,抿著嘴小聲喊了句「趙哥」;兒子正是跳脫的年紀,見他說話和氣,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一聲,還湊過來問他多少歲,有多少錢等等。
趙遠也不嫌煩,笑著跟他聊了兩句學校的趣事,沒半點大老闆的架子。
倆孩子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位趙總跟爸爸嘴裡說的嚴肅威嚴不一樣,倒像個脾氣溫和的大哥哥。
曹謙媳婦站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趙遠願意這麼隨和,是真沒把老曹當外人,沒忘了當初一起打拼的情分。
走到餐廳看見滿滿一桌子菜,趙遠轉頭笑道:「嫂子太費心了,這麼多菜,我們哪兒吃得完。」
「都是家常小菜,還怕趙總不合口味呢。」曹謙媳婦笑著擺手,「快坐快坐,嘗嘗合不合口味。」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全是家常話。趙遠問倆孩子新學校適不適應,鵬城的飲食習不習慣,又問曹謙嫂子新安排的行政崗順不順心,半句沒提公司的公事,連遊戲部的字都沒沾。
倆孩子越聊越放得開,到後來都敢主動給趙遠夾菜,早先的拘謹散得一乾二淨。曹謙夫婦嘴裡反覆謝著趙遠給的待遇、給孩子安排的學校等等,語氣里全是真切的感激。
吃完飯,曹謙媳婦收拾碗筷進了廚房,倆孩子也回了房間寫作業,客廳里只剩曹謙和趙遠兩個人。
曹謙泡了壺上好的普洱,給趙遠斟上,茶香在暖黃的燈光里慢慢漫開。
他握著茶杯摩挲了幾秒,深吸了口氣,終於斟酌著開口了:「趙總,今天請您過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跟您說說。」
趙遠抬眼看他,神色平靜:「你說。」
「遊戲事業部那邊,現在郭副總管得很好。版本疊代、賽事運營、海外布局,每一步都踩得准,團隊執行力也強,能力比我強得多。」
曹謙語氣很誠懇,也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失落,「我也不瞞您,我現在就是掛個總負責人的名,核心業務插不上手,重大決策也都是郭明生拿主意。」
「占著這個位置,名不副實,耽誤部門發展,也對不起您給我的這份薪水、這住的房子,還有孩子們的學位。」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趙遠,語氣很篤定:「我想過了,郭明生完全能接我的班,您就讓他正式挑大樑吧。我這邊,您隨便安排個別的崗位,後勤管理也好,老項目運維也好,什麼都可以,我都能幹,也都願意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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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給公司出點力,我就知足了。還有工資待遇,也按新崗位降一降吧,我拿著高管的薪,幹不了匹配的活,心裡不踏實。」
說完這話,曹謙心裡反倒鬆快了,像卸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安安靜靜等著趙遠的答覆。
趙遠聽完,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起來,眼尾帶著幾分真切的欣慰:「曹哥,你能主動想通這點,我很高興。不瞞你說,我今天也正想找你談這事,本來還怕你心裡有疙瘩,正琢磨怎麼跟你開口呢。」
曹謙愣了一下,手裡的杯子懸在半空,臉上還帶著幾分沒褪盡的忐忑:「您也找我有事?」
「嗯。」趙遠點點頭,語氣沉了幾分,把吳勝華一案牽扯出的反舞弊部亂象簡單說了一遍,「這個部門剛出了大問題,從根上爛了一截。」
「現在要重建體系、收攏人心,最是得有個絕對忠心、原則性硬、鎮得住場子的人來守這道門。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圈,沒人比你更合適。」
他看著曹謙,語氣鄭重得很:「反舞弊部部長的位置,我想讓你去。這個崗位不需要你開疆拓土,不需要你懂多少前沿技術,就要你守住底線、一碗水端平,盯著全公司的規矩。」
「你的資歷擺在那兒,全公司沒人敢不服;你的人品我信得過,把這道防線交給你,我信得過。」
曹謙徹底愣住了。
他本來做好了退居二線的準備,想著去後勤管管雜事、或是盯盯老項目運維就行,連降薪都主動提了,萬萬沒想到趙遠會把這麼重要的位置交給他。
反舞弊部是什麼地方?是公司的眼睛,是懸在所有管理層頭上的一把刀,直接對老闆負責,是實打實的核心要害崗。這哪裡是閒置發配,分明是把最重的信任壓在了他身上。
一股熱意猛地從心口湧上來,沖得他鼻子有點發酸。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帶著點沉啞的鄭重:「趙總,您這麼信得過我,我曹謙沒話說。」
「您放心,我去了之後,肯定把這個部門盯得死死的,誰搞歪門邪道都不行,絕不給您丟臉,絕不給公司捅婁子。」
話音落,他仰頭直接把杯里的酒悶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入喉,熱意順著心口一路散開。
「曹哥,少喝點,我知道你行,也信你。」趙遠笑著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釋然,「遊戲部那邊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人各有所長,你守好後方這道門,比硬撐著做業務貢獻大得多。」
「明天就讓人事走流程,你跟郭明生做好交接,你儘快到崗。部里剛整頓完人心浮動,正好等著你去穩住局面。」
「哎!」曹謙重重應了一聲,眼眶還有點發熱,又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端起來對著趙遠,啥多餘的話也沒說,又是一口乾了。
壓在心裡多日的石頭徹底落了地,連帶著那點自我懷疑的憋屈也散了個乾淨。
送趙遠下樓,看著車緩緩駛出小區,曹謙才轉身上樓。剛推開家門,媳婦就擦著手從廚房迎出來,眼底藏著幾分懸了一晚上的忐忑:「聊完了?趙總怎麼說?」
她心裡早有準備讓老曹退一步,可真到了定局的時候,還是盼著趙遠能念舊情,給老個體面穩妥的去處,別真把人晾成擺設。
曹謙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端起涼茶抿了一口,才把談話的內容慢慢道來:「趙總提了,讓我從遊戲部出來,接反舞弊調查部的部長位置。遊戲部那邊,以後就全交給郭明生了。」
「反舞弊部?」
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挨著他坐下,語氣明顯鬆快了,「那這可是要緊位置啊。雖說不像遊戲部管著核心業務、看著風光、有前景,可這是公司的把關口子,不是心腹、不是絕對信得過的人,趙總不可能交出去。看來趙總是真把你當自己人。」
隨後她也對趙遠比較感激,覺得趙遠還是念舊情,照顧她家的老曹。
曹謙重重點頭,懸了好幾天的那顆心,終於穩穩落回了實處。
他在心裡暗自感慨,趙遠終究是念著舊情的。遊戲部他確實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了,可趙遠沒把他一擼到底,反倒把監察底線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給他——這不是打發閒人,是真信他的為人。
「話是這麼說,可你到了新崗位,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總當老好人了。」
媳婦正色提醒他,「我聽說之前劉建業不就是壓不住人、怕得罪老同事才出了事?你既然接了這個位子,就得拿出魄力來,該查就查,該管就管,不能總講人情面子。」
「我明白。」曹謙眼神堅定,「這點你放心。我的資歷擺在這兒,不像劉建業根基淺鎮不住場子。以前拼業務、拼戰略我可能不如年輕人,但守規矩、把底線,我不會讓趙總失望。」
他心裡清楚,反舞弊部最忌人情牽絆。他性子正,又跟各條業務線沒什麼利益勾連,加上元老的身份鎮得住人,反而天生適合幹這個。
曹謙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媳婦轉身去廚房收拾碗筷,聽著孩子嘰嘰喳喳聊學校的事,心裡滿是踏實與感激。
從創業初期跟著趙遠走到現在,住宿的房子、工作、孩子的學業,這份安穩全是趙遠給的。這次本以為自己跟不上公司腳步,要成了占位置的閒人,沒想到對方還給他留了這麼重要的一席之地。
他在心裡暗暗打定主意:「趙遠又給了他一次機會,反舞弊部這攤子,他一定要管得死死的。誰想鑽制度的空子、想碰公司的紅線,都別想從他這兒過去。」
趙遠給了他這份信任,他就絕不能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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