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了段時間,趙爸的車技總算磨出來了,人也跟著越發嘚瑟。
胳膊腿上摔得青一塊紫一塊,添了好幾道淺疤,半點沒澆滅他騎車的癮頭,反倒越摔越上癮,天不亮就想摸車鑰匙。
這天他正蹲在院壩里擦車,打算去鎮上接趙野放學,抬頭見趙媽扛著鋤頭又要出門,便開口勸:「少種點唄,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圖啥?能收多少算多少,犯得著拼命?」
趙媽白了他一眼,話裡帶刺:「四十好幾的人了,都快當爺爺的輩了,天天就知道騎個破車瞎晃,地里的活是半點不想干。不想干就滾遠點,別在我眼前礙眼。」
趙爸不敢頂嘴,也不敢往跟前湊,悻悻地擦完車,擰著油門就出了門。
路上碰見扛著鋤頭下地的鄉里鄉親,他挨個放慢車速打招呼。五月的黔州農村,正是薅包穀、點豆子的農忙時節,田埂上人來人往,他遠遠就扯著嗓子喊:「薅包穀去啊?」
鄉親笑著應:「是啊,板凳這是去哪?」
「去鎮上一趟,接孩子。」趙爸停下車,摸出兜里的好煙,給每人遞了一根。
鄉親捏著煙在手裡轉了轉,眯眼瞅了瞅煙盒,笑道:「可以啊板凳,都抽上這麼好的煙了。」
趙爸擺擺手,臉上藏不住得意:「嗨,兒子給的。你們忙著,我先走了,晚上去你家串門。」
說完擰著油門一溜煙走了,車尾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
身後鄉親們站在田埂上議論開:「板凳真是命好,他家趙遠到底在外面幹啥大生意,錢這麼經花,摩托車都買上了。」
有人嘆口氣,想起自家還跟著刨地的兒子,又是羨慕又是恨鐵不成鋼。
趙爸叼著煙騎在車上,鄉間土路坑坑窪窪,這幾天摔得多了反倒摸出了門道,車把握得越來越穩,一路顛顛簸簸,倒也順順噹噹到了鎮上。
他摸出兜里的存摺——那是他把趙遠給的零散現金存進去的,也就萬把塊錢。
趙遠給的那張幾十萬的卡,他直接放在了自己存東西的地方,那裡非常私密,趙媽讓他上交,他死活不肯交,趙媽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而且現在這麼多錢,實在不敢在鎮上的小銀行露白,這可不是十幾年後,露了財容易招事。
把摩托車停在銀行門口,他進去取了一千塊錢,捏著嶄新的票子心裡美滋滋的,這可是他能自由支配的活錢。
趙遠當初讓他們帶了些現金回來,可全被趙媽管得死死的,他手頭一向不寬裕,只能趁接孩子的功夫,自己取點零花。
取完錢蹲在學校門口等,沒一會兒放學鈴響,趙野和表弟李近就混在人群里出來了。
老遠就看見趙爸叼著煙靠在摩托上,倆孩子眼睛一亮,故意跟身邊的同學大聲道別,挺胸抬頭走過去,齊聲喊:「爸!大姨夫!」
趙爸點點頭,拍了拍車座:「上車。」
他先帶著倆人去鎮上館子嗦了碗家鄉特產羊肉粉,加了滷蛋,看著倆小子吃得滿頭汗,才慢悠悠往家騎。
路上趙野看著沿路走路回家的同學,還特意抬手打招呼:「我們先走了啊!」
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李近坐在最後面,湊過來扯著嗓子喊:「姨夫你也太厲害了,才一個多星期就騎這麼熟了?」
趙爸笑了聲,抬手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淤青:「開玩笑,你看這一身疤,都是摔出來的。」
倆小伙坐在車上吹著風,一路說說笑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這麼風光地放學回家。
回到家,趙媽和大哥趙煒還在地里埋頭苦幹,彎著腰薅草,後背的衣服全濕了。
趙爸看了心裡不落忍,本來第二天還打算騎車去鄰村晃悠,終究還是心疼媳婦,第二天一早就扛著鋤頭跟著下地了。
連著幹了幾天,趙爸實在扛不住了,癱坐在山埂上,滿頭大汗地沖趙媽喊:「能不能少種點啊?我真服你了!小遠都說了不差這點錢,你種這麼多幹啥啊?」
趙媽頭也不抬,手裡的鋤頭沒停:「不想干就滾回去玩你的摩托車,我自己種,沒人攔你。」
趙爸嘆了口氣,勸不動,真的勸不動。可到底是自己媳婦,只能咬咬牙爬起來接著干,想著早點幹完早點歇著。
又熬了幾天,趙爸實在熬不住了——也不是身體扛不住,是心態變了,懶得熬這份苦。
他索性摸出老人機給趙遠打電話:「趙遠,你快管管你媽吧,太能拼了。你之前不是說讓我們去林城住嗎?看她這架勢,種了一地的莊稼,根本就不想去啊。」
他絮絮叨叨把趙媽種了多少畝地、天天干到天黑的事說了一遍,趙遠聽得倒抽一口涼氣——這哪裡是少種了,半分沒減啊。
趙遠也聽說了他爸買摩托車的事,在電話里勸:「爸,摩托車不安全,你要不直接去考個駕照,我給你買個小汽車開。」
可趙爸這會兒正稀罕摩托車呢,哪裡聽得進去,只敷衍著說以後再說。
趙遠也無奈,轉念又覺得挺好。手裡有錢了,老爸願意玩就玩,願意歇就歇,總比一輩子苦熬在地里強。至於老媽那邊,得勸勸。
但想到村裡的土路坑坑窪窪,騎摩托終究太危險,他心裡也盤算著,等下次回去就勸爸媽考駕照,買輛小汽車。實在勸不動,就自己出幾萬塊錢,再讓村里人出點力,把村裡的主路修一修。
他轉頭就給趙媽打了電話,翻來覆去勸了一通。趙媽嘴上應得爽快,轉頭該怎麼種還是怎麼種。
後來經不住趙爸天天在耳邊念叨,再加上趙遠態度強硬,說再種這麼多就直接回來把地包給別人,趙媽才鬆了口,漸漸縮減了地里的活計。
之後趙爸就常帶著趙媽趕鎮上的場,四處逛逛,也特意繞去了奶奶和外婆家,勸兩邊老人也少種點地,別太操勞。
日子一下子閒散下來。
到了晚上,趙爸就揣著煙去鄰居家串門聊天,東家長西家短,成了村里最悠閒的人。他本就和村里人處得和睦,如今手頭寬裕,待人又大方,人緣越發好了,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趙野和表弟李近也跟著沾光,每到周末放學,趙爸總騎著摩托車去鎮上接,幾乎從沒落下過,倆小子心裡別提多爽了。
另一邊,大哥趙煒夫妻倆去兩趟丈母娘家,腰杆也硬了不少,可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兩口子總覺得這錢是弟弟直接給的,不是自己掙的,花著心裡過意不去。不像趙爸,早就想通了兒子給的就安心用,沒什麼彆扭的。
趙爸看大兒子這幾天總心不在焉的,這天就搬了凳子坐在他跟前,問:「小煒,你咋了?有啥心事啊?我看你這幾天不對勁,愁眉苦臉的幹啥?」
趙煒也不藏著,說出了心裡的疙瘩:「爸,我就是覺得,現在花的錢全是小遠給的,他還說以後讓我們去林城或者鵬城,不用種地了。」
「但我還是覺得多種點地踏實,不然感覺跟廢人一樣。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像白拿他的一樣。」
趙爸一聽就笑了:「你想那麼多幹啥?小遠不是說過段時間安排你去他公司上班,鍛鍊鍛鍊?有他幫襯著,總比你天天刨地強。」
「實在不行,我改天就給小遠打電話,讓你提前過去,讓他隨便給你安排一個職位都行。那是你親弟弟,你跟他客氣啥?」
趙煒點了點頭,心裡鬆動了些。
趙爸轉頭就把這事跟趙遠說了。
趙遠回道:「爸,你放心,哥的事我有安排。」
他心裡有數,大哥性子厚道老實,年紀也只大自己幾歲,總不能直接安排去保安團混日子吧。
還是得找個有前景的崗位,讓他慢慢學、慢慢做,實在學不會,培養不了,那再開點高工資養著或者給他找個門路吧。
隨後他就給趙煒打了電話,安撫了幾句,讓他不要多心,讓他先安心在家,等老爸老媽他們願意來了或者到時候提前接他們一起過來。
一家子在趙爸的勸說下,總算不再沒日沒夜地猛干農活,只是閒不住,地里的活還是會順手做一些。
其實趙爸看著灑脫,骨子裡的節儉勁兒卻沒變。
趙遠給他帶的好煙好酒,他都捨不得抽捨不得喝,除非是關係特別好的髮小,或者親戚長輩來,才拿出來炫耀一下,順便讓眾人嘗個鮮。
平日裡抽的還是普通人常抽的便宜煙,花錢也克制,除了摩托車加油,平時連零花都花不了多少,算下來一個月三四百塊都用不完。
趙遠當初怕他們取錢不方便不安全,讓他們帶回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整整二十萬現金,一直由趙媽收在衣櫃最裡面。
趙爸每天睡前都要讓趙媽拿出來,打開袋子看上兩眼,哪怕一分錢都不動,瞅著那疊整整齊齊的票子,也笑得合不攏嘴。
趙媽看著他天天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天天讓她拿錢給他看,也不嫌累得慌。
其實趙媽看著那一袋子錢,心裡也踏實得很。只是想起前幾天,家裡的三四頭半大牲口,被旁邊這個枕邊人趁自己下地幹活,直接拉去鎮上賣了,就一肚子的氣,有想打人的衝動。
當時她回來後還以為被人偷了,得知被趙爸賣掉時,她氣得要命,找趙爸算帳的時候,他還理直氣壯說為了她好,省得她天天割草餵料受累。
越想就越來氣,要是等到過年再賣,至少要多賣好幾百。她氣不過,抬腿就給了正兩眼放光數錢的趙爸一腳。
趙爸往前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嚷嚷道:「你幹嘛?踹我幹啥?」
趙媽懶得搭理他,翻個身就睡了。
黑暗裡,她睜著眼想著這段時間的日子,跟做夢一樣。
不光縣裡有房了,省城也有房了,兒子還闖出了這麼大的事業。
她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把被子往趙爸那邊扯了扯,踏踏實實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