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土路，趙遠坐在副駕，明顯感覺車身穩了不少。
這段路確實比之前好走太多。朱奇俊以前帶著人一起填了好幾天，把能卡底盤的深坑全夯實壓平了，再加上趙爸前陣子領著大姑父又修整過一遍，如今開著底盤高的越野車，一路順順噹噹就滑到了村口。
車還沒停穩，趙遠就看見路邊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土坡上竄下來幾個小黑點，跑在最前頭的趙野像頭撒歡的小老虎，腳下帶起一路黃灰，隔著百十米就扯著嗓子喊：「哥——二哥，二哥啊！！」
車剛剎停，趙遠推門下車，趙野已經像顆炮彈似的衝到了跟前。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可那雙眼睛壓根沒看趙遠，直勾勾越過他肩膀，死死釘在車身上。
「這就是……咱們家的車？」
趙野聲音都發顫，目光黏在亮黑的車身上，半分挪不開。
趙航和幾個小蘿蔔頭也呼啦啦圍上來，大聲跟趙遠打過招呼，隨後一個個踮著腳尖、歪著腦袋往車窗里瞅。裡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可他們就是忍不住，眼睛亮得像裝了燈泡似的。
趙梅拉著妹妹趙雪走過來，笑著喊了聲「小遠」，眼神卻控制不住地往那幾輛車上飄。
趙遠見他們幾個的樣子，也是笑了笑忍不住搖頭，尤其是趙野，趙遠以為他是太想自己了才這麼激動，沒想到是想車了啊。
這時趙爸趙媽也慢悠悠走到了跟前。趙爸背著手，步子邁得四平八穩，跟平時在村里散步一個模樣，裝得格外淡定，但眼睛有意無意的還是瞟向趙遠旁邊的車。
趙媽沒急著看車，先上下打量趙遠一眼，滿眼心疼：「累壞了吧？開這麼久的路。」
「沒，還好，媽。」趙遠笑著搖頭。
趙媽剛鬆口氣，目光往後一落，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這陣仗，直接把趙遠襯得像個下鄉的大老闆。
趙媽臉上的笑還掛著，手腳突然就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指在褲腿上侷促地搓了兩下。
「小遠……這、這幾位是……」她小心翼翼開口，聲音都壓低了半截。
沒等趙遠介紹，賀今朝已經微微彎下腰，態度溫和又規矩：「阿姨好，我是趙總的秘書，姓賀，您叫我小賀就行。」
後面兩個保鏢也跟著整齊欠身，聲音低沉渾厚：「阿姨好。」
趙媽嚇了一跳，連忙點頭，連聲應著：「哎，哎！你們好，你們好……」
她一邊應，一邊偷偷拿眼瞟趙遠，眼神里全是懵：秘書？保鏢？這回家陣仗也太大了，帶回家裡啊。
趙遠趕緊上前一步，語氣自然地解釋：「媽，賀今朝也是我公司的秘書，平時幫我處理工作，你見過。這兩位是負責安全的，您就當自家人就行。」
趙媽之前去過林城，沒有見過其他兩人，因為趙遠的秘書和保衛後來增加了，當時是另一班人。
「好好好……」趙媽嘴上應著，肩膀還是繃著的。她趕緊扭頭看向趙爸，眼神瘋狂遞話：老頭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趙爸的反應跟趙媽半斤八兩。他先沖賀今朝僵硬地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大老遠跑過來，辛苦你們了。」
賀今朝立刻微笑回應：「叔叔客氣了，這都是應該的。」
趙爸又點了點頭，兩隻手從背後放下來，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擺，最後乾脆又背了回去。
直到這時，他的目光才終於落在了那輛車上。
接下來幾分鐘，趙爸徹底被車勾走了魂。他背著手，像個鑑賞家似的繞著車轉圈，摸摸車標，又看看輪胎，最後停在車頭前，一臉稀罕地打量著。
趙遠看著老爸這模樣，忍不住笑了。
另一邊，趙媽正跟賀今朝搭話，問路上開了多久、吃沒吃飯。語氣比剛才自然了些，可那股子小心翼翼還是藏不住。賀今朝微微彎著腰，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畢恭畢敬的——他可不敢不恭敬，這可是老闆的親媽。
「哥！能上去坐坐不？！」趙野已經圍著車門摸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回頭喊。
「去吧。」趙遠點頭。
「砰」的一聲，幾個小的像下餃子似的全鑽進了車裡，緊接著裡面就爆發出一陣壓不住的驚呼聲。
趙媽在後面急得直跺腳：「慢點慢點！別給弄壞了！」
趙遠笑著安撫：「沒事，讓他們看吧，車沒那麼嬌貴。」
車廂里早就擠成了一團。趙野一屁股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嘴巴咧到了耳根。后座的幾個一會兒摸摸真皮座椅，一會兒按按車頂的燈，每按亮一個，就整齊劃一地「哇」一聲。
寬敞、亮堂，真皮的質感混著新車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種感覺說不出來，就是激動，純純粹粹的激動。
趙爸沒往裡擠。他繞著車走了一圈，最後停在車頭正前方，盯著車標看了好半天。
「這車……」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有點發乾，「就是你新買的？上次去林城還沒見著。」
他心裡還琢磨著，這車又高又大，要是在村里開，肯定特別好使。
「對，一百多萬買的。」趙遠平靜點頭。
趙爸從胸腔里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沉，雖說早就習慣了兒子身家億萬，知道家裡不差錢，可聽到買輛車都要一百多萬，還是忍不住心頭震了一下。
趙媽也張了張嘴，盯著車看了又看，怎麼也想不通，這麼個鐵疙瘩怎麼就值一百多萬。
這時趙爸目光掃到旁邊幾輛車，指了指問：「這三輛也是你們開回來的？公司的？」
「對。」
話音剛落，舅舅李虎夾著根煙湊了過來，滿臉紅光地指著其中一輛，聲音拔高了八度：「姐夫你看！那輛桑塔納，是小遠專門買給我上班用的！多氣派！你也趕緊考個駕照，讓小遠給你整一輛！」
李虎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著，笑容里藏不住的得意。
趙爸看了看小舅子那輛嶄新的桑塔納，又低頭瞅了瞅自己停在路邊的錢江摩托。
那輛摩托他騎了幾個月，平時覺得挺威風，轟一腳油門半個村都能聽見。可這會兒，跟小舅子的桑塔納比，跟趙遠開回來的車比……
他突然覺得自己那輛摩托簡直就是個破銅爛鐵。
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自己這個當老子的還沒開上汽車呢，小舅子先開上了。可他也知道怨不得趙遠，當初兒子明明勸過他考駕照買車，是自己沒往心裡去。
這麼一想，他更覺得駕照這事得抓緊了。
隨即他斜了一眼旁邊正顯擺的小舅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