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公務車從縣政府大院駛出,後面還跟著兩輛麵包車,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往趙家坳方向開。
縣長劉建設坐在后座,手裡攥著昨晚加班整理出來的招商優惠政策,眼圈發黑,精神卻異常亢奮。縣委書記周明遠坐在他旁邊,一路沒怎麼說話,一直在看窗外。
出了城郊,路還算平整。可越往山里走,路況就越不像話了。土路被拖拉機碾得坑坑窪窪,車輪軋上去哐當哐當響,底盤颳了兩次,司機都有些害怕被訓斥了。
縣長劉建設被顛得腦袋差點撞上車頂,手裡的文件差點飛出去,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勉強開到村口山腳下,前面的路徹底沒法通車了。碎石混著黃泥巴,小道又窄又陡,晴天一腳黃土,雨天踩進去拔都拔不出來。
司機踩了剎車,回過頭,一臉為難:「縣長,書記,前面真開不上去了。」
書記周明遠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山腳下往上望。那條羊腸小道彎彎繞繞鑽進山里,一眼看不到頭。他沉默了幾秒,扭頭低聲跟劉建設說:
「縣長,這條路必須納入今年的修路計劃。縣裡咬咬牙,擠也要擠出配套資金來,先把它修通。人家是一年幾十億營收的企業老總,回鄉看到這樣的路,會怎麼想咱們啊,往後想請人家投資,人家心裡會咋想啊?」
劉建設連連點頭,回頭沖發改委主任喊了一句:「記下來,回頭第一個上會。」
若是趙遠此刻在場聽見這番話,多半只會淡淡一笑。
這就是小地方的現實——村里走出一個頂尖人物,不用自己開口,修路、通電這些事自然有人替你提上日程,各級資源主動傾斜過來。
反過來,要是沒有這麼一號人物也沒有關係,這些事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車開不上去,一群人只能棄車徒步。
山路崎嶇,平時村民三四十分鐘就能走完。可這群幹部,常年坐辦公室,皮鞋鋥亮,西裝筆挺,哪走過這種路。沒走十分鐘,一個個就開始喘了。再走十分鐘,襯衫後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能擰出水來。
山道太窄,摩托車一次最多載兩個人。而且說實話,這路窄成這樣,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陡坡,這幫幹部也沒幾個敢坐的——大好前程還在後頭呢,誰也不想在這山路上出點意外。
隨行二十多號人只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往上爬。平時村民四十分鐘的路,他們足足走了一個半小時。
村長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偷偷打電話,撥通了趙遠大姑父的號碼:「喂,縣裡領導來了,一大幫子人,你跟趙遠說一聲——啥?不在家?去縣城了?」
他掛了電話,回頭看看身後那一長串氣喘吁吁的領導們,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等一行人好不容易走到趙家院壩,徹底傻眼了。趙遠一早就帶著全家去縣城盯裝修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一群縣裡的頭頭腦腦,就這麼站在院壩里,面面相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消息傳得很快。
縣長和縣委書記進村了,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全組的男女老少都扔下手裡的活計,三三兩兩湊過來看熱鬧。
院牆外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小娃娃騎在大人脖子上,老頭老太太拄著拐棍往這邊張望,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跟趕集似的。
劉建設和周明遠對了個眼神。
這場合,干站著也不是辦法,不如趁這機會做做群眾工作,也好顯得他們不是專程來巴結老闆的,是真心來關心群眾的。
書記周明遠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兩步,沖圍觀的老鄉們笑了笑:「鄉親們好,我是縣委書記周明遠,這位是縣長劉建設。今天我們到趙家坳來,一是調研調研村裡的情況,二是看看大家有什麼困難需要縣裡解決的。大家有什麼困難,儘管說,不用拘束。」
話音剛落,幾個膽子大的村民就擠到前面來了。
「書記,縣長,你們可算來了!我們村這供電根本不穩,三天兩頭停電,電燈跟鬼火似的忽閃忽閃,有電跟沒電一個樣!能不能解決一下啊?」
「村口這條路你們剛也走了吧?知道啥滋味了吧?挑擔糧食、趕個集全憑兩條腿,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能不能幫我們硬化一下?」
「村里小學離得也太遠了,娃娃們每天來回走兩個小時山路,颳風下雨那個罪你們是沒見過。書記縣長,能不能給修個教學點?」
你一句我一句,一樁樁苦水倒出來,滿滿登登裝了一籮筐。在場的幹部們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火辣辣地燒。這些問題他們不是不知道,但說來說去就是一個字——錢。沒錢,啥都解決不了。
現在被人當面問到頭上來,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村長急得團團轉,趕緊上前打圓場:「大夥別急,書記縣長專程來調研,大家提的困難領導都記著呢,肯定一樣一樣落實。」
劉建設也往前邁了半步,語氣誠懇得不行:「鄉親們,你們反映的問題我們全都記下來了。路,我們肯定修。供電的事、學校的事,回去就開會研究,儘快拿出整改方案,一個都不會落下,請大家放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村民們的情緒才算平穩了些。但院牆外頭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只不過話題悄悄拐了個彎——從不滿意轉到了看熱鬧上頭。
「哎,你說這些大領導,站咱院壩里等這麼久了,連口水都沒喝上,圖啥?」
「圖啥?還不是圖老趙家那小子。我聽說人家一天掙的錢比縣長一年掙的都多,領導肯定是來化緣的啊?」
「那這要打出血了吧。」
「不一定吧,這一年幾十個億,聽說趙遠也認識很多領導的。」
「這老趙家真是牛逼了,頭一回有這麼大的領導來咱們這啊。」
等候的時間越拖越長。太陽從山頭爬到了頭頂,院壩里沒遮沒攔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幹部們從站著等變成蹲著等,又從蹲著等變成靠牆等。西裝早就脫了搭在胳膊上,領帶松松垮垮地掛著,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哪還有半點官樣子。
隨行的一個年輕局長實在熬不住了。他叫馬國良,家裡在縣裡有點小背景,剛提上來半年,三十出頭,在一幫老幹部里算很年輕的,性子急。
他擦了把汗,湊到周明遠身邊,壓低聲音說:「書記,咱等了快兩個小時了,人還不知道啥時候回來。要不我打個電話問問對方在哪,讓他儘快趕回來?咱這麼多人等著他一個,也太不像話了吧,他好大的面子啊……」
話還沒說完,劉建設猛地轉過頭來,眼神像刀子似的狠狠剜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讓你等就安心等,哪來這麼多廢話?才站了兩個小時就熬不住了?就這點耐性,還談什麼為人民服務?還有,說話前能不能過過腦子?你腦子是被驢踢壞了嗎?這種話也是能隨便說的?」
馬國良被訓得脖子一縮,低下頭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但他退回去的時候,嘴唇抿得死緊,臉上還是有幾分不服氣,小聲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一個做生意的嘛……」
旁邊一個老局長聽見了,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離他遠了點。
劉建設轉回頭望著院牆外的山景,面上平靜無波,心裡早把馬國良罵了個狗血淋頭:
「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當我不想打電話?我是縣長,平時在縣裡要是誰敢他娘的讓自己等這麼久,那自己高低讓他知道什麼叫一縣父母官的權力有多大。
但現在人不一樣了啊,我他媽也想早點把人等回來把事談完。可這電話能打嗎?敢打嗎?你敢催人家嗎?」
老子一個縣長都沒有說啥,你還抱怨上了,一個靠父輩蔭蔽混上來的廢物,也配在這抱怨?
長遠集團是什麼體量?省里領導親自點名表揚的龍頭企業,跟人家直接對話的都是廳級幹部,往上能到部級。他一個貧困縣的縣長,論級別、論分量、論人脈,跟人家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
主動打電話催?說好聽點是催促,說難聽點就是擺官架子。真惹得人家心裡不痛快,別說拉投資了,不記恨縣裡就算燒高香。這點人情世故都拎不清,也不知道這局長位置是怎麼坐上來的。」
而且他剛才就注意到了。
馬國良說那話的時候,旁邊圍觀的幾個村民眼神立馬變了,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目光里有敵意,有不屑。
有個老漢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往地上啐了一口,擺明了不待見這話。那意思好像就是——你什麼玩意兒,擺什麼官架子?
馬國良可能也感覺到了那些目光,縮了縮肩膀,不敢再吱聲了。
日頭又往西挪了一截。一群幹部安安靜靜站在院壩里,蹲的蹲,站的站,沒一個人再敢提打電話的事。他們幾十號人就這麼耐著性子,等著那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回家。
而此時此刻,趙遠正開著車,帶著全家人從縣城慢悠悠地往回趕。
趙野在后座歪著腦袋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趙梅和趙雪在小聲聊天,趙媽在念叨晚上做啥飯,趙爸坐在副駕上閉目養神。
他一點也不知道,大半個縣政府的領導幹部,全在他家院壩里站著曬太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