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山腳的時候,趙遠遠遠就看見路邊停著一溜公務車,車身上印著縣政府的標識。他下意識鬆了點油門,心裡微微一愣——這荒山野嶺的,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公家的車?
他們走路剛拐上通往家門口的路口,守在路邊的村支書就小跑著迎了上來,額頭上全是汗,臉上堆著笑,語氣又急又喜。
「趙遠啊,你可算回來了!縣委周書記、劉縣長帶著縣裡一幫領導,在你家院壩等你快三個小時了!」
趙遠挑了挑眉,心裡大概有數了。多半是自己回鄉的動靜傳出去了,縣裡的人聞著味兒就來了。他沒太意外,只點點頭:「行,我知道了,叔辛苦了。」
旁邊的趙爸趙媽一聽書記縣長都來了,頓時慌了神。趙媽趕緊捋了捋衣角,嘴裡念叨著:「小遠,書記縣長?這咋來我們家了?這咋整,家裡啥都沒準備……」
趙爸也有點緊張了,搓著手,喉結上下滾了滾:「這……這也太突然了。」
「爸,媽,沒事。」趙遠安撫了一句,「就是過來看看,正常招待就行。」
一家人順著山路往下走,剛拐過彎,就看見院壩里烏泱泱站了一片人。西裝襯衫的幹部們擠在不大的院壩里,個個曬得滿臉通紅,看見他們下來,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縣委書記周明遠和縣長劉建設最先迎上前,臉上都帶著客氣的笑。
周明遠主動伸出手,腰微微前傾,語氣熱情得恰到好處:「趙總你好啊,我是縣委書記周明遠,這位是縣長劉建設。今天冒昧登門,沒打擾你們吧?」
趙遠伸手和兩人握了握,神色平靜,既沒受寵若驚也沒端架子:「周書記,劉縣長,太客氣了。你們大老遠跑上山來,辛苦。快進屋坐,院裡曬,別站著了。」
人群里的馬國良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好幾歲的年輕人,心裡那股不服氣又翻上來了。剛才在院壩里他被縣長當眾訓了一頓,面子丟了個乾淨,說到底就是因為這個趙遠。
現在看見對方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跟書記縣長握手都不卑不亢的,他心裡更不是滋味了——憑什麼?不就是運氣好賺了點錢嗎?
院壩外圍觀的村民們也議論開了,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興奮勁兒壓不住。
「我的乖乖,書記見了趙遠都得主動伸手,這面子也太大了。」
「那可不,人家是幹大事業的,跟咱們能一樣嗎?」
趙遠回頭看了眼愣在原地的爸媽,輕聲提醒:「媽,開門吧。」
趙媽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摸出鑰匙去開堂屋門,鑰匙串差點掉地上,插了好幾下才插進鎖孔。
趙爸跟在後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嘴裡反覆念叨著「快請進快請進」,拘謹得不行。
一行人進了屋。堂屋不大,幾條長凳加幾張八仙桌,幹部們擠擠挨挨地坐下,坐不下的就站在門口。
趙媽慌慌張張去灶房燒水泡茶,鍋碗瓢盆碰得叮噹響。大伯聞訊也趕了過來,站在門邊陪著笑,壓根插不上話,也不敢插話。
趙遠坐在主位上,神態從容,跟周明遠、劉建設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從家鄉氣候聊到莊稼收成,全是場面話,滴水不漏。
趙爸翻出家裡最好的煙挨個遞,手都有點抖,幾個幹部連忙起身雙手接過去,連聲說「大哥您別忙活」。
周明遠也看在眼裡,連忙攔住還在忙前忙後的趙媽:「大姐,真別忙了,我們坐坐就走,不用客氣。」
寒暄了幾句家常,他也不繞彎子了,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誠懇,直接說明了來意:「趙總,我們今天過來,一是代表縣委縣政府,看望一下咱們縣走出去的優秀企業家;
二來,也是想誠心誠意地問一問,長遠集團有沒有回鄉投資、帶動家鄉發展的打算。縣裡這邊能給的政策、能開的綠燈,我們全都全力支持。」
劉建設也在一旁補充:「是啊趙總,咱們縣雖然底子薄,但勞動力充足,土地、稅收都能給最大優惠。不管是建加工廠、搞物流,還是其他項目,只要能落地,縣裡全程專人對接,絕不讓你多費心。」
說著他從公文包里掏出那份連夜趕製的優惠政策文件,雙手遞了過來。
趙遠接過來隨手翻了幾頁。無非是工業用地低價出讓、前三年稅收減免這類常規條款,沒什麼新意。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
沉吟了幾秒,他開口說道:「周書記,劉縣長,家鄉有需要,我肯定是願意出力的。但投資不是小事,得看實際條件。」
他頓了頓,語氣很平和,但話里的意思一點不含糊:「說實話,你們這些政策吸引力不大。批地、減稅是基礎,但咱們縣交通不便、配套不足、人才留不住,光靠這點優惠,也撐不起像樣的產業。」
周明遠和劉建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這已經是縣裡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窮縣辦大事,除了讓地讓稅,實在拿不出別的籌碼。
趙遠抬眼看向兩人,反問了一句:「而且二位覺得,以咱們縣的條件,我投什麼比較合適?」
一句話問得兩人當場語塞。他們只想著把大老闆請回來投資,卻壓根沒想清楚適合落什麼項目,滿腦子都是「先把人留住再說」。兩人此刻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半天答不上來。
旁邊坐著的馬國良憋了半天,見領導被問得說不出話,心裡有點急也有點不爽,忍不住開口了:「趙總,咱們縣可發展的產業多了!特色種植、礦產開發、農產品加工廠,什麼不能投?
您身家這麼大,隨便投個千八百萬的,就能帶動好多人就業。」
趙遠瞥了他一眼,被這外行話逗笑了:「哦?那你說說,種什麼?銷路在哪?回報周期多久?淨利潤能有幾個點?礦產的話,開採資質、環保指標、運輸成本,這些算過嗎?」
一連串問題拋過去,馬國良頓時卡了殼,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他哪算過這些,他只是覺得有錢人隨便撒點錢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