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的幾個長輩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還沒等趙遠反應過來,那堂哥噌地躥起來,一把攔腰抱住他爹,跟扛麻袋似的直接把人從屋裡薅了出去。動作之快,力氣之大,朱老四雙腳離地的那一瞬間還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人已經到了門外。
朱奇俊也趕緊上前兩步,雙手合十,彎著腰對趙遠賠不是:「趙總,抱歉抱歉,實在抱歉,剛剛那是我堂叔,他什麼都不知道,說話冒犯您了,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他額頭上隱隱沁出一層細汗,聲音都有些慌張。
趙遠擺了擺手。那堂叔其實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就是口氣沖了點,他壓根沒放在心上:「沒事。你去忙你的,我們這邊不用你招呼,你在這兒大家反倒不自在。」
朱奇俊連聲應是,倒退著往外走,走幾步回一次頭,腰始終沒完全直起來,臉上的笑又殷勤又心虛,那卑微勁兒,跟電視劇里給老爺請安的小廝一模一樣。
門口的人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五味雜陳。有人覺得他太窩囊了,有人覺得這裡頭肯定有名堂,但誰也不敢再吱聲了。
朱奇俊出了門,快步走到院角,長長吐了口氣。
一到外頭,隔壁幾個看熱鬧的鄰居立馬圍上來,拽住朱奇俊的袖子就問:「奇俊,屋裡那位到底是啥來頭啊?你咋這麼……這麼客氣?你喊他趙總,是啥意思?你可是咱村的首富,一年掙上百萬的,咋在他面前跟變了個人似的?」
朱奇俊還沒開口,他旁邊的堂弟先忍不住了,嗤了一聲,拿手指頭點著那幾個人:「一百萬?一百萬在人家面前算個球啊!」他手一揮,指著屋裡方向,「你們呀,真是鼠目寸光,這麼大的消息也不曉得打聽打聽。
都沒聽說趙家坳出了個了不得的大富豪?裡面那位小年輕就是,知道不?現在奇俊還在人家手底下討飯吃呢,不恭恭敬敬能行嗎?一百萬——人家那生意都是上億的,一百萬算個毛啊!」
幾個鄰居聽得嘴都合不攏了,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朱奇俊倒是一臉坦然,看了眾人一眼,語氣平靜得很:「這就是趙家坳那邊傳的那個趙總,你們都小心點,別亂說話。人家比我有權有勢多了,我在人家跟前……」他頓了頓,笑了笑,「算個屁。連小弟都排不上號。」
那邊,堂哥把他爹扛到院牆邊上才放下來。朱老四站穩了,衣服領子都歪了,氣得臉通紅,指著他兒子就罵:「你幹啥?你瘋啦!我是你爹!你把我往外拽幹嘛?」
堂哥平時在他爹面前說話都不敢大聲,此刻卻臉紅脖子粗地吼了回去,聲音都劈了:「爸,你幹啥?你才瘋了吧!你剛剛說的那是人話嗎?你是想害死我們一家人啊!是嫌我們現在的生活過的太好了嗎?」
朱老四被兒子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嘴還硬著:「我說啥了?我就說那年輕人態度不好,咋的了?我又沒罵人,我就是——」
「你知道那是誰嗎!」堂哥跺著腳,嗓子都快冒煙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你瞎幾把幫啥忙啊!」
這時候朱奇俊走了過來。幾個本家的叔叔嬸嬸見這邊動靜大,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怎麼回事。
朱老四看見朱奇俊,像是找到了說理的人:「奇俊,你來得正好。你們這是咋的了?那年輕人你給他端茶倒水,他還趕你走,語氣一點都不客氣。
我就幫你說兩句,你堂哥跟我動手動腳的,你們這是咋了,不就是那新娘娘家親戚嗎?聽說條件比我家都有差遠了吧,有必要這樣嗎?」
朱奇俊看著自己的堂叔,抬手拍了拍額頭,心裡那個後怕勁還在翻湧。好在堂叔剛才那幾句話還不算太難聽,要是嘴裡再多個把髒字,他今天這大半年在趙總跟前攢的那點好印象,全得打水漂。白伺候了。
他定了定神,決定趁這個機會把話說開,免得以後這幫親戚再給他惹禍。
他看向堂叔,語氣平平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叔,你是不是覺得你侄兒我一年賺上百萬,就很厲害了?」
堂叔愣了一下,理所當然地點頭:「那還用說?咱們十里八鄉,誰能比得上你?那趙家的姑娘家裡,我瞅著條件也就那樣,還不如咱們家呢。」
這話剛說完,堂哥 「嗤」 地笑了一聲,又氣又無奈。
「爸,你是不是覺得你兒子是億萬富翁啊?你跟人家比條件?」堂哥指著自己的鼻子,氣極反笑,「咱家跟人家比——比得上嗎?奇俊跟人家比都是臭要飯的!你兒子我,跟奇俊比,那是要飯的里最低級的!
你還跟人家比條件?咱家算哪根蔥啊!爸,你眼睛放亮點行不行?你也不多打聽打聽——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趙家坳出了個億萬富豪!裡面那位就是!你這是想害死我們全家嗎!」
堂叔張了張嘴,還想反駁,覺得兒子危言聳聽。朱奇俊卻冷冷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周圍湊過來的親戚都安靜了下來:
「叔,你們是不是覺得,一個月賺萬八千、一年賺十幾萬就挺好了?是不是覺得我一年上百萬,就頂天了?我哥剛才說的還真沒錯 —— 在人家趙總面前,我連要飯的都不配。我一年賺一百萬,人家一年賺幾十億。
你說我算哪根蔥?我卑躬屈膝怎麼了?換你你也得低著頭啊。」
他環顧了一圈眾人,一字一句地說:「我一年掙一百萬。人家一年,幾十個億。你們自己算算,那是多少倍?我這點錢在人家跟前,連零頭都算不上。
我現在還靠著人家吃飯呢,人家手指縫裡漏個項目下來,都夠我吃好幾年的。你們覺得我端茶倒水很丟人?告訴你叔,就端茶倒水這活兒,多少人想干還排不上號,我都是祖墳冒青煙了才搭上的。」
朱老四徹底愣住了,嘴巴張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朱奇俊還沒說完,他越說越來勁,聲調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像是積了很久的話一下子倒了出來:「以後咱們家這些人都低調點,別走到哪兒都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你們一年掙十來萬,還是靠著我才掙到的,可我都沒你們這麼囂張。」
他指了指屋裡方向:「你再看看人家裡面那位,一年幾十個億,對普通人的態度——平易近人,客客氣氣。那是我想學的。你們倒好,到處幫我吹,吹得我這張臉都快掛不住了。
人家那億萬富豪大肆宣揚了嗎?人家開三輛車回村,發煙發酒,跟誰擺過譜?」
他呼了口氣,拍了拍堂叔的肩膀,語氣軟了幾分,但話卻更重了:「叔,今天你這幾句話還不算太難聽,所以我還能站在這兒好好跟你說。
要是你剛才嘴裡多帶了幾個髒字,現在就不是我跟你說話的事兒了——你侄兒我這大半年在趙總跟前攢的那點人情,全白搭。到時候咱們這一大家子,都得跟著遭殃。人家想讓我們變成乞丐就一句話的事情,能捏死一隻螞蟻一樣」
他直起身,掃了一圈眾人:「所以說都給我記住了——以後在外面說話做事,多打聽打聽,別張嘴就來。低調點,行嗎?」
院子裡一片死寂。朱老四站在牆根底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角動了好幾次,到底沒憋出一個字來。
圍著的叔伯嬸子們互相遞著眼神,有人悄悄縮了縮脖子,往後挪了半步,都被朱奇俊這嚴肅的訓斥驚著了,但是又不敢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