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趙遠終於準點下了班。
已經是十二月，鵬城的風裹著涼意往衣領里鑽，他攏了攏外套領口，長長舒了口氣。
這段時間手機業務、作業系統、研發線一樁接一樁，連軸轉了好幾個月，總算階段性理順了頭緒。他打算給自己放幾天假，管他什麼行業風雲，先歇口氣再說。
今晚一大家子約了家宴，他徑直往飯店趕。
包廂里早就熱熱鬧鬧坐滿了人。外公、外婆、奶奶坐上首，爸爸媽媽、叔叔伯伯，同輩的兄弟姐妹圍了滿滿一桌。家常話嘮得正熱，滿屋子都是煙火氣，看見趙遠裹著寒氣推門進來，都笑著招呼起來。
「小遠！」
「哥，你可來了。」
趙遠笑著點頭應著，先走到上首跟三位老人問好：「外公、外婆、奶奶，等久了吧？餓不餓？」邊說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外公耳朵早些年背得厲害，趙遠發達之後，專程托人從國外帶了頂配的助聽器，二十多萬的價格當時把老人驚得直說糟蹋錢。
前世里等他真正有能力的時候，再好的助聽器都沒用了，老人已經徹底聽不見了。這一世配了助聽器，再養上一段時間，回頭找頂尖的醫生看看，說不定還能再恢復些。
這會兒他看著趙遠，嗓門洪亮：「不餓，都等你呢。看你這陣子瘦的，別太累著自己。」
外婆也跟著點頭，眼神里滿是心疼：「累不累啊？忙就別特意跑這一趟，我們哪天聚不行。」
「不累不累。」趙遠笑著坐下，「再忙也得陪你們吃飯啊。」
外公又樂呵呵地拍了拍椅子扶手：「我前幾天還在電視上看見你了，小遠，你現在可真出息了啊。」
「一般一般，外公。」趙遠被誇得笑了，連忙抬手喊服務員，「上菜吧，大家邊吃邊聊。」
看著就好吃的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來，包廂里歡聲笑語就沒停過。
三位老人都快七十歲了，看著一大家子和和氣氣，孫子又成器，臉上的笑紋就沒舒展過。趙遠坐在旁邊，望著這一屋的煙火氣、和大家的高興，心裡說不出的踏實、滿足，連繃了好幾個月的神經都徹底鬆了下來。
吃得差不多，大家都在閒聊的時候，他想起接下來要去魔都、燕京開兩場會，中間能空出幾天時間，便開口道：「外公、外婆、奶奶，過兩天我去魔都、燕京辦事，你們跟我一起去吧？正好逛逛，看看大城市的樣子。」
外公還是一如既往地捧場，大手一揮：「隨便，你說去哪就去哪。」
外婆和奶奶嘴上說著「年紀大了懶得動」「太麻煩你了」，眼睛裡卻亮著期待的光。趙遠看得明白，笑著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我帶你們去。」
他又問了桌上其他人，要麼要上班，要麼孩子要上學，都走不開。
只有小姨剛從老家來鵬城不久，還沒怎麼出過遠門，時間也自由，趙遠便邀上她，路上也好陪老人說說話。趙爸趙媽這陣子也忙，還要帶孫輩，也不去。
最後就定了由趙遠帶著三位老人和小姨一行五人出行。
第二天一早，車就開到樓下接人。趙遠看著三位老人都穿得整整齊齊，白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點按捺不住的雀躍，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笑。
他心裡清楚，外公外婆、奶奶，包括小姨那一輩，都是土裡刨食過來的樸實人，一輩子守著老家那片天地，沒出過遠門，這次出去還是很期待的。
前世他讀大學的時候，趙遠外婆就總攥著他的手念叨：「小遠，你去大城市讀書的時候，帶我坐半程火車就行。外婆有錢，不用你花錢。」
想起來就有點難受。外婆那時候都六十多快七十了，連火車都沒坐過，還怕花他的錢，說就坐最短的路，嘗個鮮就行。
這麼簡單的願望，前世直到大四他才帶她坐了一次短途火車。
直到外婆走，他也沒帶她好好去大城市逛過一次。這一直是他心裡壓著的遺憾。後來他有錢了，刷到年輕人掙第一桶金帶家人旅遊的視頻，他總忍不住想，要是老人還在就好了。
但恰好，他回來了。
這一世，他不僅要帶她坐火車，還要坐飛機，去最好的城市，看最好的風景，把前世沒盡的孝，都補回來。
一行人直接到了機場，走VIP通道候機。外婆隔著玻璃望著停機坪上銀灰色的大飛機，悄悄拉了拉趙遠的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小遠，這……這機票挺貴的吧？得多少錢啊。」
趙遠笑了：「外婆，不貴。現在對您孫子來說，錢就是數字，就是紙。真要樂意，回頭我給您買架專機都行。」
一句話把三位老人都逗笑了，臉上滿是慈祥又驕傲的笑意，連聲說著「這孩子，滿嘴跑火車」。
沒等多久就登機了。
上了飛機，外婆、外公、奶奶還有小姨都有點小心翼翼，摸著座椅靠背，看著周圍的乘客，渾身都有點放不開。
可轉眼看見趙遠就坐在旁邊，前後還有隨行的工作人員，心裡又莫名地踏實下來，都扶著舷窗往外面看。趙遠喊了外婆一聲，她看得入神都沒聽見，趙遠也沒再叫，由著她看。
外婆盯著窗外翻湧的雲層出神，過了會兒轉過頭來，看著外公，小聲感嘆：「突然覺得跟做夢似的。時間過得也真快啊，轉眼我們都六十七了，前兩年哪敢想這輩子還能坐上飛機，去魔都燕京那樣的大城市啊。」
她說著說著，眼眶就有點紅。外公和奶奶也感同身受，湊在一起小聲念叨了幾句，隨後齊齊看向旁邊的趙遠，眼裡的自豪快溢出來——老了老了，竟有這麼一個出息的孫子，成了全家最大的底氣和依靠。
趙遠迎上他們的目光，彎起嘴角笑了笑。他也覺得慶幸，慶幸自己有機會補上這些遺憾，能成為他們的驕傲和依靠。
飛機開始滑行，隨即猛地加速抬頭，三個老人都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緊張得繃著背，直到飛機穩穩平飛，機身不晃了，才慢慢鬆了口氣。
趙遠坐在奶奶旁邊，看著她把自己的手攥得緊緊的，手指頭都有點發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平飛之後，三位老人就又把腦袋湊到舷窗邊，看著飛機外像棉絮似的雲海，小聲地說著話，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吵到了旁邊的人。
沒多久頭等艙的空姐推著餐車過來，餐牌上印著雅致的菜名：「金鵝報喜錦繡團」配著梅子燜鵝、南瓜焗蝦球，「白玉紅梅玉麒麟」是百花釀荔枝、金華玉樹雞，還有各樣精緻的小點心。
外婆他們湊著餐牌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吃啥。趙遠掃了一眼，幫他們選了幾樣清淡軟和的，對空姐道：「就這幾樣，麻煩了。」
那空姐原本低頭記著餐，抬眼看見趙遠的臉，倏地愣了一下，眼裡瞬間湧上激動，好在職業素養過硬，立刻壓著聲音飛快應了句「好的」，遞餐具的時候手都微微發顫。
外公外婆他們沒留意這點小插曲，小口吃了點東西，就又轉回頭，扒著舷窗看外面漫無邊際的雲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