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是孫家的罪人……」
孫慶良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孫修沒了，那個五歲的孩子也被母親帶走，連姓氏都要改。
孫家的嫡系傳承，到他手裡斷了。
門外，幾個工友仍在閒聊。
「老孫也怪不容易的，剛才問他要不要幫忙帶飯，還一個勁兒說不用。」
「老人家要強唄。他女兒那個情況，一天離不開人。」
「我回去得跟我家小子說說。讓他好好讀書，以後也得記著孝順父母。人老了，要是身邊沒人，日子多難過。」
「說得對。走吧，工地那邊該開工了。」
幾人說著話，從樓下走遠。
他們只是隨口感慨，出了這條巷子，便會忙起自己的活計。
孫慶良卻仍舊站在門口，一個字都忘不掉。
不孝順，沒人送終。
這兩個詞落在他身上，實在可笑。
別人不知道他的兒子在哪裡，也不知道孫家曾經是什麼樣子。
他們見他年紀大、日子苦，便拿他的處境教育自家孩子。
他們明明不清楚內情，卻說得像親眼看見了一樣。
孫慶良心裡那點因工友接濟而生出的暖意，一點點冷了下去。
前些日子有人見他干不動，替他搭過手；有人怕他餓著，分過食物。如今想來，這些小恩小惠又算得了什麼？
他們給他一點吃的，轉過頭便議論他。
「爸？」
屋裡傳來孫媚的聲音：「你還去不去找活？」
「去。」
孫慶良鬆開門框，回了一句。
他邁下樓梯，腳步很慢。
才走出巷子，便看見先前那幾名工友已經在前面等人。
其中一人回頭看見他，招了招手：「老孫，過來！今天工地還缺人，你跟我們一起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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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慶良走過去，沒有提自己剛才聽見了什麼。
工友見他臉色難看，又問：「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別硬撐。」
「沒事。」
「那就好。你家裡還有人等著，身體可得顧著。」
那人說得真心實意，孫慶良卻只覺得刺耳。
家裡還有人等著。
除了一動不能動、張口便問他有沒有找到活的孫媚，還有誰在等他？
從前的孫家莊園裡，傭人、司機、保鏢加起來有多少人，他都數不清。
如今他出門幹活，沒人送；他要是在路上倒下，恐怕也只有這些工友肯多看一眼。
想到這裡，他對身旁人的怨意反倒更深了。
他不願被人看成一個需要接濟的可憐老人，更不願聽見他們拿自己的兒子說事。
可不願意，又能怎樣？
到了工地，他仍得跟在工友後面，等包工頭分配活計。
沈澤當初那句警告，只在龍都上層商界傳開。
真正清楚孫家舊事的老闆，沒人敢收留他。
可工地上這些生意規模不大的包工頭，連孫慶良是誰都認不出來。
眼前這位便是如此。
包工頭看了他一眼，只當他是個年紀偏大的零工，指著一旁說道：「老孫，今天繼續搬水泥桶。動作放穩點，別灑了。」
「知道了。」
孫慶良彎腰提起桶。
桶並不大，放在過去，他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現在才提著走了幾趟，他的胳膊便開始發酸。
他放慢腳步，把桶擱在一旁，扶著腰喘了口氣。
包工頭從不遠處看見，立刻喊道：「老孫！怎麼又停了？」
孫慶良抬起頭：「我緩一緩。」
「剛才不是才歇過？」包工頭走近幾步，「今天的活做不完，你讓我怎麼交代？年紀大了我能理解，可你接了這份工，就得把活干好。」
旁邊兩名工友也看了過來。
一人低聲勸道：「老孫，先搬完這幾桶吧，搬完一起歇。」
另一人朝包工頭解釋：「他早上就有點不舒服。」
包工頭擺了擺手：「不舒服可以說，我也沒逼他非來。來了工地，就別搬兩趟停半天。」
他說完便去看別處的進度。
孫慶良臉上發燙。
過去他手底下管著的企業，不知有多少項目在同時運轉，無數負責人見他一面都得小心說話。
現在，一個小小的包工頭，竟敢當著工友的面呵斥他。
他真想把桶扔在地上，告訴對方自己是誰。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孫家早就沒了……
他報出名字，只會讓人看笑話。
更何況，他要是不干，今天便沒有工錢。
屋裡的孫媚還等著他帶吃的回去。
孫慶良重新彎腰，把水泥桶提起來：「我接著干。」
包工頭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孫慶良低著頭往前走，手臂一陣陣發抖。
剛才被訓斥的一幕，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把這筆帳記在心裡，最後仍算到了沈澤頭上。
若不是沈澤，孫家怎會倒？
若不是沈澤，他怎會快八十歲了還要出來扛水泥桶？
他從前擁有萬億身家，走到哪裡都有人敬著。
如今連歇口氣，都得看一個包工頭的臉色！
「沈澤……」
孫慶良咬緊牙，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他仍會想，孫家經營百年，總不至於一點機會都沒留下。
只要有一天能東山再起，他一定要讓沈澤付出代價。
這些念頭一遍遍在心裡打轉。
想到最後，他甚至恨不得親手殺了沈澤。
可手裡的桶很重。
他才往前走了幾步，便不得不停下換了只手，隨後又怕包工頭看見，趕緊把桶提穩。
就在這時，包工頭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原本還有些不耐煩，聽了兩句便站直身體。
「什麼？天悅集團的董事長和總經理都來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附近幾名工友不由得抬頭。
包工頭又聽了一會兒，連忙說道：「好，好！我馬上過去。」
電話掛斷，他卻沒有立刻動，反而低頭盯著手機，喃喃自語：「董事長、總經理一起來工地？還帶著一位身份更尊貴的大人物？」
「他們怎麼會到我這兒來？」
天悅集團是這處工地的甲方。
平時集團派人來查看進度，包工頭都得提前準備。
如今董事長與總經理親自到訪，事先還沒有半點消息，實在讓他摸不著頭腦。
更讓他心裡發緊的，是電話里那句「大人物」。
連天悅集團的董事長都要親自陪同，對方究竟是什麼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