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仰著頭,想真正看清那人的正臉,而不是無數次在夢裡的那抹背影。
只是房間太過昏暗。
陳健基也低著頭,整個人就像一片月夜的影子。
模糊,又不真實。
這兩天,林清雪已經分不清夢境跟現實。
但此刻。
她雙手攥著這人的手臂,指尖傳來了他皮膚溫熱的觸感。
她也終於說出了,一直無法宣之於口挽留的話。
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提前預演。
倉促,又著急。
就像是失語了太久,聲音也失了真。
但,也最濃烈真切。
陳健基站在陰影里,身子有片刻的僵硬。
他似乎不敢相信,這是林清雪能說出來的話。
感受著不斷抓緊自己胳膊的那兩隻手。
陳健基緩緩蹲下身,單手背著的書包在身側垂落在地上。
林清雪的眼眸,也隨著他的動作緩緩落下。
就這麼一直看著他的臉。
但依舊看不清。
她只能感受到對方的視線,也在牢牢盯著自己。
就好像在確認著什麼。
此刻。
林清雪跪坐在床上。
陳健基蹲在地上。
兩人就這麼一高一低地對視著。
誰也沒再開口說話。
陳健基也沒答應。
直至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清雪呼吸急促,不斷起伏的身體終於緩緩平和。
她低著頭,身體前傾。
黑暗中。
她將腦袋輕輕抵在了這人的額頭上,輕輕地左右搖晃。
突如其來的動作。
讓陳健基瞳孔微縮。
上一世,她跟小彤玩鬧的時候,也時常會這樣做。
「我想起來了...」
「你要罵我也好,打我也好。」
「能不能...」
「等我處理完交警的事,帶我一起回去行嗎?」
「我不想一個人被留在這裡。」
林清雪壓抑著情緒,低聲說著。
她想伸手抱著眼前的人,不讓他離開。
可自己的手腕不知道在什麼時候。
被這人反手抓住,動彈不得。
陳健基依舊沒回,只是過了好半晌後。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你不是她。」
「她不會跟我說這些話。」
忽地。
林清雪身子一頓,猛然抬頭與其對視。
只是額頭分開的那一瞬。
陳健基起身,整個人後退了一步,手也緩緩鬆開。
「但你終究會變成她。」
林清雪死死咬著唇,一股鐵鏽味在唇角蔓延。
「一次機會都不給,就判死刑?」
她說著,抬起頭。
「這樣會不會...不太公平?」
哪怕病房昏暗,讓人看不太清她臉上的表情。
陳健基卻依舊能在腦海里看見她那蒼白又倔強的臉。
「我會做的比她更好。」
林清雪的聲音繼續響起,破碎的氣音里,卻又莫名帶著一絲蠱惑撓人心間。
陳健基幾乎是瞬間就轉過身,背對著她。
「你變了很多,我相信你會過的更好。」
「但我們就到這吧。」
聽見這個答案。
林清雪依舊不死心,忍不住追問。
「為什麼?」
陳健基深呼一口氣,而後才開口。
「是我的問題。」
「我不敢再去賭,也沒有這個勇氣。」
他說著,提了提肩上的背包,邁步離開。
這一次。
身後那人沒有再伸手攔住他。
只是陳健基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腳步停下。
他手掌微微用力,房間門打開。
過道里暖白色的燈光涌了進來。
讓他的背影更模糊了些。
陳健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
但終究是卻沒能說出口。
只留了一句。
「好好練車。」
說完。
陳健基向前一步,邁出了病房。
吱呀。
房間門被緩緩關上。
林清雪的眼眸里,倒映著那縷微光。
隨著房門合上,也緩緩消失。
直至熄滅。
房間裡。
她如雕塑般跪坐在原地。
整片空間陷入無比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
陳健基背靠在病房門口旁的牆上。
手攥緊了背包的肩帶,而後又鬆開。
循環往復不知道多久。
他低著頭,看著醫院過道光潔的地磚,眼眸幽沉。
林清雪不會變的。
要不是自己從飯堂開始,就沒搭理她,甚至惡語相向。
她一樣會沿著上一世的步驟,緩緩走下去。
事到如今。
陳健基也從一開始看見那日記本憤怒心死的情緒緩和過來。
也終於開始正視他們的婚姻問題。
林清雪對任何人,包括自己,永遠只有她心裡的那個帳本。
任何事也都比他跟家庭重要。
他們之間隔著的。
已經不是單純的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的問題。
而是思想,三觀。
這種在根上,根本就無法被改變的東西。
前期或許可以靠著一腔熱血跟包容,去相處。
但後面,這種隔閡只會越來越深,無法被填補。
與其這樣。
還不如一開始就斷了念想。
這樣對大家都好。
陳健基在心裡對著自己說。
他緩緩起身,終於邁步沿著過道一路離開。
直至來到醫院門口。
陳健基抬頭看著天空。
只見遠方,晨陽隱在雲霧正緩緩升起,慢慢透出五彩斑斕的霞光。
雲層下,有樹影斑駁搖曳。
街頭的銀杏樹下,一個少女用力朝著這邊招手大喊。
「看什麼呢,回家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