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陳健基的質問。
林清雪這才緩緩側過頭。
看清她面容的一瞬。
陳健基臉色微怔。
林清雪的氣色比他想像中的還差。
雖然身體沒有上一世大出血那樣嚴重。
可那時的她，至少有著對孩子的期待之類的，眼眸還有光亮。
而現在。
她那雙眼睛裡，似乎只有平靜地麻木。
「交警跟我簡單的聊了幾句，讓我身體好些跟他們進行事故處理。」
「我要留在這裡多兩天，沒地方去所以延長了出院時間。」
林清雪聲音平緩，就像是在講一份報告。
陳健基看了她一眼，而後將病歷重新放了回去。
「我後天一早就會走，不會等你。」
林清雪低頭『嗯』了一聲。
兩人相顧無言。
直至好一會後。
陳健基剛想開口。
林清雪卻同時出聲。
「你...」
「你..」
兩道聲音混合在一起。
陳健基默了默，示意道。
「你先說。」
林清雪嘴唇輕抿，聲音很低。
「你...還想不想要那輛車？」
陳健基身子微怔。
風從窗外吹了進來。
將帘子微微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陳健基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
「那是你的車，你自己處理，我不管，也別問我意見。」
林清雪頭更低了一些，但也沒繼續問。
陳健基見狀，將桌板上已經打開蓋的盒飯推了過去。
「先吃點東西，別想別的。」
「把身體恢復好，然後...」
他頓了頓，沒說話。
但林清雪卻是接過了話頭。
「然後早點放你走。」
她用的是陳述句，依舊是平靜的語氣。
陳健基手停頓。
指腹上的那盒飯，被人接過。
林清雪將其放在自己的面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吃了起來。
她頭依舊很低，長發垂落下來，將她的臉頰完全遮住。
只依稀從髮絲間的縫隙看見，那不斷被夾進她嘴裡的飯菜。
都咽了下去。
起碼是能吃進去。
陳健基靜靜地看著她，忽地開口問道。
「手是怎麼了？」
林清雪身子微怔，她輕輕拉過那有一絲血跡的衣袖。
「輸液扎針的時候弄到了。」
「嗯。」
陳健基沒繼續問，只是點了點頭。
「你別光吃肉，吃點素的，我去倒杯水給你。」
他說著，拿起杯子起身。
走到旁邊的牆壁上的飲用熱水器里，倒了一杯水折返後遞了過去。
林清雪倒是意外的十分配合。
她夾著豆腐跟青菜吃著。
水杯放在旁邊的時候，她也拿起喝了一口。
直至好一會後，她放下了筷子。
陳健基遞上了一張紙巾。
林清雪接過，抬頭看著他。
有些泛著灰暗的眼眸里，有著一絲波瀾。
「我都吃完了。」
陳健基手指微動。
這話有些熟悉。
就像是小彤每次罕見的吃完飯後，就會朝著他邀功。
自己是怎麼回的呢？
陳健基沉默了一瞬，好半晌後才回道。
「嗯，很棒。」
林清雪眼眸動了動，隨後又把頭低下。
陳健基沒再說話。
這些分外熟悉的對話。
不是安撫，也不是什麼慰藉。
而是兩人準備離的越來越遠的證明。
林清雪沒藏著。
自己也坦蕩。
陳健基開始收拾起餐盒。
再用紙巾濕水做了桌板上的清潔。
最後才將其收起。
「躺一會吧，你黑眼圈很重，多睡會。」
林清雪依舊聽話地乖乖躺下。
她伸手將被子蓋在自己的身上。
陳健基起身，拉上了窗戶的帘子。
讓外面照進來的光，不那麼刺眼。
「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睡一會。」
做完這一切後，他剛要轉身離開。
噠！
陳健基的手臂，被一隻似乎緊張到發抖的手掌握住。
很軟，也很涼。
陳健基側頭，看向病床上的人。
只見林清雪將被子半蓋住了眼，儘量控制著平緩的聲音響起。
「這兩天，你可以也在這個病房嗎？」
「這裡沒其他病人，欣怡跟劉芸他們也方便，不用來回跑。」
陳健基看著她。
所以林清雪剛才那麼配合的理由，就是想在這裡提要求嗎？
她到底是怎麼了？
如果逐漸記得那些事的話。
她更應該對自己厭煩跟冷漠才是。
畢竟上一世的她，根本不會這樣對自己。
一切都只是做好妻子身份的例行公事而已。
那個家裡，只有小彤才會這樣對自己。
他沒有回話。
那人的手，驟然像是失去所有力氣般鬆了。
噠。
她的手被寬厚的手掌接住，隨後緩緩放進了被子裡。
與此同時。
房間內迴蕩著一聲輕響。
「行。」
陳健基將旁邊的陪護摺疊床打開，就這麼躺了上去。
林清雪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病房內的空調，依舊在嗖嗖出著冷風。
但這一刻，溫度卻是暖了不少。
起碼這兩天，都是好的。
林清雪一貫以來都很擅長安慰自己。
不然的話，自從家裡出事後，這麼多年來，她撐不下去。
滴答..滴答...
房間裡逐漸昏暗，也陷入了無比的寂靜。
只有輕輕地呼吸，還有牆上的時鐘在轉動的聲音。
林清雪只覺得自己眼皮很重，她強撐著
模糊的記憶再次浮現。
她看見了自己依舊在那間辦公室里打著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無比熟悉。
是陳健基。
「為什麼要開了我的人？」
「他們跟了我這麼多年，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了！」
林清雪繼續翻看著一份份文件，頭也沒抬。
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沒開除，只是崗位調整。」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
「崗位調整能調整下放到基層？」
「他們房貸過兩天就要還了，孩子學費下周就要交了！」
林清雪沒說話，只是看文件的動作停了下來，頭也終於抬起。
「然後呢？」
那人的聲音一頓，似壓抑著怒意，但依舊商量著。
「先暫停調崗，我...」
沒等那人說完。
林清雪就聽見自己將其打斷。
「公司的事我會處理。」
「你需要做的，就是看著銀行帳戶里的錢進帳。」
「別的，跟你無關。」
寬敞的辦公室里，一時間無比寂靜。
林清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口，忽地提起。
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夢裡的她。
好半晌後，對方依舊沒有說話。
她重新低頭看著文件，隨口道。
「我今晚晚點回家，不用等我吃...」
『飯』字還沒說出口。
電話已經被掛斷。
林清雪握著已經熄屏的手機，只是隨手放在一角。
重新繼續看著文件。
林清雪想掙扎著控制著自己重新打回去。
但發現怎麼動都動不了。
畫面中止。
只是沒等林清雪緩和過來。
她好像就這麼站在黑暗中。
無數雜亂的記憶碎片再次蜂擁而至，在她眼前展開。
她每次回到家裡房間，那已經睡著的一大一小的身影。
自己躺在旁邊留出的位置里，靜靜看著那人背影，一言不發。
他們之間聊天變得格外簡單。
「孩子放假想找你，幾點方便？」
「七點。」
「要不要留飯？」
「可以。」
「孩子生日，有沒有時間？」
「我騰出來。」
...
林清雪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她看見了那人帶著孩子來辦公室。
孩子歡快的跑進來。
那人卻背靠在敞開的門外牆邊上，沒踏進一步，手裡也沒再提著任何東西。
她看見了秘書拿著新的電子門卡給他，以後能直接進出辦公室。
他也只是笑了笑，說了句。
不用，不搞特殊。
她看見了各種節假日自己坐在那人的對面，一起吃著飯。
她自己握著手機，處理著什麼。
對面那人的眼神，也始終沒落在自己的身上，眼裡只有在旁邊玩鬧的小小身影。
兩人似乎還在一起，卻漸漸分離。
林清雪從一開始渾身發顫地搖著頭，嘴裡不停地呢喃著。
「我不看...我不想看，讓我醒..讓我醒過來！」
到最後。
她臉色已經麻木，眼眸里依舊倒映著畫面。
就像一直堅定的信念被轟然推翻。
她已經分不清什麼時候是夢，什麼時候是現實。
就像此刻。
林清雪面前有著桌板，上面放了一碗粥。
「吃。」
熟悉的聲音響起。
她神色呆愣，機械地一勺勺舀著送入嘴裡。
與此同時。
她眼底的畫面，卻又是看見了。
那人將一塊魚肉，細心地挑完刺，放進了小彤的碗裡。
「爸爸也給媽媽夾菜！」
稚嫩的嗓音響起。
那人似愣了一會，眼眸淡然地看向自己。
而後在孩子的期待中。
夾了一塊魚肉，緩緩放在她的碗裡。
「吃。」
嗓音一個青澀，一個略顯成熟。
但語氣一模一樣。
林清雪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在不斷傳來劇痛，耳邊也傳來刺耳的嗡鳴。
她已經無法分辨夢境與現實。
無窮的畫面似乎走馬燈似的，在她的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
她什麼也沒抓住。
卻又留下了什麼。
直至耳邊的嗡鳴似乎逐漸停止。
她再次看見了自己在那個熟悉的飯廳里。
周圍變得有些空蕩。
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屏幕里，顯示著一條簡訊。
【小彤放假，我帶回老家玩幾天。】
沒有問她去不去，也沒有打算帶上她。
砰！
家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林清雪回頭，看見那人折返。
那人看見她，似乎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解釋道。
「漏拿了東西，孩子還在車上，我拿了就走。」
林清雪看見自己只是點頭，沒說話。
那人動作很快，提起放在鞋柜上的一瓶酒，就轉身出了門。
那背影，連一絲停留都沒有。
林清雪想伸手抓，想開口說話，卻如同被扼住喉嚨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只覺得自己喘不上氣，她手掌不斷捏緊著。
指甲橫刮著掌心的肉，一下又一下。
刺痛的觸感不斷浮現。
「呼...呼...」
林清雪猛地睜開眼，身子不斷起伏著，喘著粗氣。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醫院天花板。
能照亮一些的。
只有被窗簾遮住的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
她猛地移動身子，往外看向旁邊的陪護床。
昏暗的房間裡，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
但她還說看見了那床上。
空無一人。
林清雪瞳孔劇烈收縮，心臟猛地提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湧現。
她剛想起身，卻在下一秒猛地頓住。
她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從衛生間傳來。
「行，你在樓下等我，我找了輛車，現在凌晨三點多出發，全程高速的話，估計還能趕上家裡午飯。」
「劉芸跟劉哥留在這，我跟他們商量好了。」
「嗯，她還睡著，就這樣，我現在下去。」
低聲的交談結束。
黑暗中，林清雪看見那人影從衛生間走出。
手裡那帶著微光的屏幕同時熄滅。
林清雪側躺著，她緊緊咬著唇，手摟緊被子，一言不發。
直至那人走到病床邊上。
他停留了好一會，卻終究一句話也沒說。
只是提起放在床頭柜上面的書包。
而後轉身離開。
就像夢境裡，那永遠留給她的背影一樣。
也跟她永遠在那夢境裡掙脫不住，也無法開口的每一刻相同。
這一次。
林清雪終於忍不住，直接掀開了被子。
整個人直接伸出雙手，牢牢抓住了這人的手臂。
陳健基有些怔愣，整個人動作停下。
緩緩轉過身。
就看見了漆黑的病房裡。
披散著頭髮的林清雪，雙膝跪在床上，朝著自己仰起頭。
她眼眶在窗外透進的夜光里，閃爍著波瀾淚花。
「別走好嗎？」
陳健基手臂動了動。
嘶啞又破碎的氣音，再次從她蒼白的唇間響起。
「求你，不要扔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