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紅燈前。
周開飛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那輛貨車的尾燈,腦子裡轉著一個沒想明白的問題。
自己是急著結婚生孩子,才去的相親。
前前後後相了十來個,還是第一個接觸的夏然相處得最愉快。按道理走到這一步,是該準備結婚了。
人家沒說不結婚,也沒說要結婚,反正就這麼處著。
可是自己就是不想和她結婚。
不是她哪裡不好。
長得好看,性格也爽快,說話不拐彎,處著不累。
真要列條件,哪條都夠,可一想到「結婚」兩個字,心裡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擋著,說不清是什麼。
只想就這麼先處著。
她好像也不在乎,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隨隨便便——「你放心,不會逼你結婚的。」
聽著像是替他解了圍,可他又覺得哪裡不對,不對在哪裡,他說不上來。
綠燈亮了。
他鬆開剎車,車子滑過路口。
他想,也許是自己太矯情了,三十歲的男人,睡都睡了,還琢磨這些幹什麼。
處著就處著,不想結婚就不結,她也沒逼著。
等哪天她想結了,或者自己想結了,再說。
可這個「再說」,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又想起夏然戴那塊表的樣子,手腕轉了轉,錶盤閃了一下,笑著說「很漂亮,你有進步啊」。
那笑容里看不出什麼,高興是真的,但也沒有多高興。
像是收到一份意料之中的禮物。
她說得對,自己確實不喜歡她。
至少不是那種「想結婚」的喜歡,可不喜歡,為什麼還要約她吃飯,送她表,睡她的床?
他答不上來。
也許只是因為,一個人太久了,需要有個人陪著,而夏然,剛好在那裡。
車子拐進廠區,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他熄了火,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兒,才推門下車。
夏然回到家,換了鞋,把那塊表摘下來放在茶几上,看了幾秒。
她想得明白。
她畢竟是學表演的,過去這些年沒少研究人。
劇組裡什麼人都有,導演、製片、投資方、搭戲的演員,形形色色,看人的本事,終歸是練出來的。
周開飛這樣的人,只要一開始沒來電,愛情是別想了。
第一次見面她就看出來了,他對她沒那種感覺。
客氣,禮貌,該做的都做,但沒有那種藏不住的、想靠近的衝動。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事業有成,長得也不差,遇到真正喜歡的女人,不會是那個反應。
所以後來那些吃飯、逛街、送表,她從不指望那是「愛情」的苗頭。
那是什麼呢?大概是陪伴,是習慣,是一個人在某個階段的需要。
自己反正不虧,一個人久了,一樣需要陪伴。
周開飛條件擺在那裡,年輕,有錢,長得順眼,做事也體面。
不管能不能成,終歸是不會吃虧的。
萬一真能走到結婚,當然是賺了。
走不到,至少這一段相處,自己也不難受。有人陪著吃飯逛街,有人送禮物,有人暖床。
自己也好幾年沒男朋友了,都快內分泌失調了。
她拿起那塊表,又戴上,對著燈光轉了轉手腕。
錶盤上細碎的光閃過她的眼睛。
她笑了笑,摘下來,放回盒子裡,蓋上。
今晚的月色挺亮的。
她拉上窗簾,關了燈,躺進那張已經空了一整天的單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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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等得心焦,孫副廠長早早就到了開飛一廠的接待室。
李建華陪著他,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孫副廠長不時看手機,又放下。李建華給他續了杯茶,說周總在核心區,出來會通知。孫副廠長點點頭,端起茶杯又放下。
到了上午十點出頭,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接待室的門被推開,周開飛和一個工人分別提著一個袋子走了進來。
孫副廠長站起身。周開飛把袋子放在接待室的長桌上,拉開拉鏈,露出裡面用防鏽紙包裹的軸承組件。工人也放下另一個袋子,退了出去。
周開飛從袋子裡隨手拿出一個外圈,遞給孫副廠長。
「都測過了,全合格。」
孫副廠長接過外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手指摸了摸內壁和滾道。表面光滑,倒角均勻,顏色是均勻的銀灰色,不見任何氧化或過熱痕跡。他把外圈放回桌上,又拿起一個滾子,對著光看了看。
「周總,辛苦了。」
孫副廠長把這些軸承組件一件件看過去。十二套,外圈、內圈、滾子,每個都檢查了一遍。雖然只是目測,但他幹了這麼多年生產,東西好不好,心裡有數。
「你們精加工的時候,一定要低溫加工。」周開飛說,「超過300度,性能就沒了。」
孫副廠長抬起頭,看著周開飛。
「300度?」
「材料特性就是這樣。粗加工我們這邊已經做完了,精加工你們那邊只做磨削和拋光,溫度控制好,應該沒問題。如果你們現有的工藝會讓工件溫度升得太高,就得改。」
孫副廠長點頭,把滾子放回袋子。
「行,我記下了。回去就和技術科交代,嚴格控制磨削溫度。」
周開飛又交代了幾句具體的注意事項,比如冷卻液要用足,進給量不能太大,砂輪要選合適的粒度。孫副廠長一一記下。
他帶來的公文包里裝著提前準備好的簽收單,當著周開飛的面,把十二套軸承組件的規格、數量核對了一遍,簽了字,一式兩份,一份留給開飛,一份自己帶走。
「周總,那我先回去了。這批樣品,我們一周內完成精加工和裝配,然後上測試台。結果一出來,我第一時間給您反饋。」
「好。」
孫副廠長站起身準備走,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周總,價格大概要多少?」
周開飛想了一下,「你得按最高端的方向去加工,每公斤價格不會低於六百,低精度你肯定虧本。」
孫副廠長愣了一下。六百一公斤,一噸六十萬,「這是最頂級的進口粉末鋼成品的價格。」
「我們的性能比他們好很多。」
孫副廠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五十公斤的料,按這個價就是三萬塊,再算上他們自己的精加工成本,一套軸承做出來,成本就得三千了。
孫副廠長拎起兩個袋子,分量不輕,近五十公斤,很明顯,他一個人搞不定。
李建華追上去幫他拎了一個,送到停車場。
周開飛站在接待室門口,看著孫副廠長把袋子放進後備箱,車子駛出廠門。
他轉身回了核心區,那裡還有一堆數據等著他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