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進銅材廠的帳面情況，在收購案啟動後的第一輪盡調中就被完整地攤開了。
資產端並不複雜。廠區土地三十畝，性質是工業出讓地，評估價約一千二百萬。廠房、辦公樓、設備、車輛等固定資產，按重置成本法折算後大約六百多萬。加上庫存的電解銅板和銅材半成品約一百多萬，總資產在兩千萬左右。
負債端要複雜得多。
三十幾名員工的工資和社保醫保，累計拖欠七十六萬。這筆錢不算大，但性質最敏感，勞動監察部門已經來過兩次函件，再拖下去就是行政處罰和強制執行。
供應商的帳期欠款一百二十多萬，分散在七八家上游企業，最大的兩家已經停止供貨，剩下的也在觀望。
民間借貸四百萬，月息一分到一分五不等，這部分是利息最重的，每個月光利息就要吃掉近六萬現金流。
銀行貸款一千三百萬，一共六筆，其中兩筆已經到期，一筆展期了兩次，銀行方面的態度很明確，到期後不再續貸。
另外還有十幾筆應收帳款，合計兩百二十萬，在現在的市場環境下，全部收回來的困難不小。
把資產和負債擺在一起，淨資產大約四百萬，但這是紙面上的數字。
如果走破產清算程序，土地廠房拍賣通常要打七折到八折，設備能賣出五折就已經不錯了，至於應收帳款部分，那就更不值錢了。
算下來，實際清算價值很可能覆蓋不了銀行貸款，更不用說員工工資和民間借貸。
這就是躍進銅材廠最大的麻煩，債務結構里，高利息的民間借貸和即將到期的銀行貸款疊在一起，形成了絞索效應。
這種困境在中小規模企業里非常典型。
業務量萎縮到一定程度，財務報表和納稅額撐不起銀行的授信模型，銀行就開始急著收貸。
躍進銅材廠在業務高峰期時，銀行貸款高達兩千萬，那時候訂單充足，流水好看，銀行追著放貸。
但銅價這些年持續飆升，原材料占用的資金量大幅度攀升，利潤空間被兩頭擠壓——上游銅價漲，下游加工費漲不動。業務量萎縮，現金流變差，銀行就開始抽貸。
抽貸導致流動資金斷裂，還不上到期貸款，只能去借更高利息的民間資金來填坑。
民間資金的利息又進一步吞噬本就微薄的利潤，形成惡性循環。業務量進一步萎縮，銀行進一步抽貸，民間借貸的雪球越滾越大。
這是典型的「中小製造企業死亡螺旋」。
躍進銅材廠能撐到今天，靠的是老闆王躍進在江口區經營二十多年攢下的人脈和信用，民間那四百萬里，有兩百多萬是找親戚朋友借的。
距離最近一筆兩百萬貸款到期還有四十五天，銀行已經明確表態，到期後不再續貸。如果不能在這之前完成收購交割，用收購款把貸款還上，銀行就會啟動法拍程序。
一旦進入法拍，土地和廠房按起拍價七折掛出，大概率會流拍，然後八折再掛，最終成交價可能只有評估價的六成左右。
到那時候，銀行的抵押貸款都未必能全額收回，員工工資和民間借貸更是排在銀行之後，顆粒無收。
所以這筆收購，對王躍進來說，是最後一張體面的退場券。
對銀行來說，有人接盤意味著貸款可以全額收回，不用走漫長的法拍流程，也不用計提壞帳損失。
對江口區政府來說，一家經營了二十多年的製造企業被收購盤活，保住了三十幾個就業崗位，避免了一家企業的破產清算，還解決了一筆可能形成壞帳的銀行貸款——三贏。
而對開飛金屬來說，這筆收購的價值不在那三十畝地和七百萬的設備上，而在躍進銅材廠的「牌照」和「資質」上——銅材加工的行業准入、環評批覆、安全生產許可、以及二十多年積累的供應商渠道和客戶關係。
這些無形資產不在資產負債表的評估範圍內，但它們才是他真正需要的東西。
收購價格定在多少，取決於鄭副市長願意讓王躍進體面到什麼程度。
最後給出的方案是開飛投資支付四百萬購買江口躍進銅材廠的全部股權。
王躍進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這個價格等於把未回收的二百二十萬債權全額計算成了股東權益。
鄭徽讓唐曉雨把收購方案、資產評估報告、開飛投資的財務報表一併整理好，由她親自帶著材料去了一趟銀行。
她把材料放在對方面前，然後只說了一句：開飛投資全資接手，這筆貸款我們認。
銀行那邊的態度幾乎是立刻軟了下來。
原本急著收貸，是因為擔心王躍進還不上，貸款會變成壞帳。
現在開飛投資接手，資產質量完全不同。銀行不僅不再要求還錢，反而主動提出貸款展期，甚至暗示，如果開飛投資有資金需求，還可以考慮增加授信額度。
鄭徽坐在銀行會客室里，銀行的信貸部經理滿臉堆笑地給她倒茶。
對銀行來說，一千三百萬的貸款，在王躍進手裡，那就是壞帳，要計提損失。但換成開飛投資接手，這筆貸款就是優質資產，利息照收，風險極低。
甚至過了兩天，銀行那邊的信貸經理還專門登門拜訪了鄭徽一次，態度客氣得像是來求她辦事。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確：只要開飛投資不提前還這筆錢，一切都好商量。
鄭徽把人送走，回到辦公室，給唐曉雨打了個電話。
「搞定了。貸款展期，信貸經理還專門來了一趟，說希望我們別提前還。」
唐曉雨在電話那頭笑了：「這世道，欠錢的倒成大爺了。」
「不是我們欠錢，」鄭徽糾正她，「是銀行需要這筆貸款留在帳上。我們要是提前還了，他們就少了一筆優質資產。」
「那這麼算下來，這次收購實際花的錢，比預算少了很多。」
「對。」鄭徽點頭，把數字給她捋了一遍。
收購款四百萬，支付民間借貸四百萬，補發員工工資和社醫保七十六萬，加起來八百七十六萬。
銀行貸款一千三百萬不用還，展期就行。
供應商帳期欠款一百二十萬，接手後正常支付，但這筆錢本來就是經營往來，不算收購成本。
「實際支出八百七十六萬，拿下一個淨資產兩千二百萬的廠。」鄭徽說，「而且銀行那邊還欠了我們一個人情。」
唐曉雨說：「這筆帳算下來，王躍進滿意，銀行滿意，我們也滿意。」
「三方都覺得自己賺了。」鄭徽說，「這就是一筆好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