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進銅材廠完成收購後第三天,李建華帶著兩個人到了廠區。車間主任宋河在辦公樓門口等著,四十出頭,幹了十多年銅鑄造。
李建華沒進辦公室,直接去了車間。宋河跟在他後面,一邊走一邊說,現在還有三批舊訂單沒走完,都是些零散的銅板帶材,量不大,半個月內能清完。
李建華在一台老式熔鑄爐前面停下來,伸手摸了摸爐體外壁上的溫度表,錶盤上的刻度已經磨花了,指針位置看不太清。爐子旁邊堆著幾摞電解銅板,表面氧化得厲害,泛著一層暗綠色的斑塊。
"舊的單子清完以後,不再接新單了。"李建華說。
宋河愣了一下,沒接話。
"以後只做一種東西。"李建華說,"五十公分厚的純銅立方體,你先把工藝跑通,能穩定澆出合格品了,我們再談產量的事。"
宋河眨了眨眼,有點懵。他幹了十多年銅材加工,做的都是板材帶材,厚度幾毫米到幾十毫米不等。五十公分的純銅立方體,一噸多一塊,他從沒做過這種規格,甚至連聽都沒聽過。
"李總,五十公分厚的銅錠,我實話實說,澆是能澆。但這麼大尺寸的純銅錠,表面質量不一定好看,內部也可能有氣孔。"
"那就是你要解決的問題。"李建華說,"什麼時候搞定這個麻煩,什麼時候就有訂單。如果你搞不定,我就得換人。"
宋河站在車間裡,沒接話。
"廠里的工資和獎金水平,暫時按原方案執行。"李建華繼續說,"什麼時候搞定了這件事,什麼時候對齊開飛金屬的標準。"
"對齊開飛金屬的標準?"宋河愣了一下,「什麼標準?」
李建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看來開飛金屬在經開區的豪橫名聲,還沒傳到江口區啊。
「明天我讓人事發給你。工資結構、績效係數、考核周期,都在裡面。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建華沒再多說,帶著人走了。
宋河站在車間門口,黑色轎車駛出廠門,拐上主幹道,尾燈在圍牆轉角閃了一下,消失了。
他轉身走回車間,穿過堆滿舊銅料的通道,走到工具櫃前面,打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本已經翻得卷邊的《銅合金鑄造工藝手冊》。
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手冊,翻到"大型鑄錠澆鑄"那一章,看了大概十分鐘,又合上了。手冊里寫的最大尺寸只有幾百毫米厚,跟五十公分的規格中間差了近一倍。
第二天上午八點,宋河的手機上收到一條消息,人事發來的,一份PDF,標題是《開飛金屬生產崗位薪酬標準及考核細則》。他站在辦公桌前,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年終獎按全年綜合績效評定,分三檔,最高一檔的數字他盯著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放下,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走廊那頭喊了一聲:「通知所有人,下午兩點車間門口集合,開會。」
下午兩點,宋河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攥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A4紙,三十幾個工人圍成半個圈,有人在前面蹲著,有人靠在設備邊上,年紀最大的幾個站在後排,雙手抱胸,看不出什麼表情。
「今天叫大家過來,就一件事。」宋河說,「廠子換了新老闆,以後不會接外面的雜單了。以後只做一種東西,五十公分厚的純銅立方體。大家以前沒做過,我也沒做過。既然是新的,那就得從頭學。」
底下有人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有人轉著手裡的扳手,沒出聲。
宋河舉起那份文件揚了一下,「換老闆的好處也是有的。昨天李總來的時候說過了,什麼時候我們能穩定澆出合格品,什麼時候工資就按這張表上的標準走。」
他低頭念了幾個數字,普工底薪、崗位津貼、績效基數、社保公積金比例、年終獎係數,每一項都比他們現在拿的高出一截。
念到年終獎的時候,後排有人「嘶」了一聲,宋河沒抬頭,繼續念完,然後把紙放下。
人群里有一陣很小的騷動。
有人先開了口:「宋主任,這工資標準,真的能兌現?」
「只有我們做不出來,沒有工資兌現不了的。」宋河聲音高了些,「不信的人這兩天可以去經開區問一下,我昨晚找人問過了,去年有人年終獎拿了十一萬。」
他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再次提高音量,「不是管理層,是一線工人。」
人群中交頭接耳的聲音多了起來,情緒明顯熱烈了許多。
「如果做不出來呢,這個都沒人做過,會不會是刁難我們?」
「做不出來,我呢,就得滾蛋了。」宋河沒回答得毫不客氣,「你們呢,就一直拿基本工資吧,獎金績效,就都不用想了。」
「五十公分厚?」另一個聲音接上來,「一噸多一塊,誰要這玩意?」
「總公司下的死命令。」宋河說,「未來幾年我們廠只會有這一種訂單。」
幾個年輕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沒再追問。
後排的老鑄造工老單開口了:「宋主任,這個規格我幹了二十多年銅活,沒見過,市面上沒人鑄過這麼厚的純銅錠子。」
「那就鑄出來,以後我們就是第一個。」宋河把文件夾合上:「爐子在那,銅料在那,我們一遍澆不出來,就熔了重新來,兩遍不行就三遍。搞定了,工資漲上去。搞不定,新老闆換人來干。」
他頓了一下:「我希望留下來的是能跟我一起把這件事搞定的,不是等著混日子的。」
車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沒人發言。
「行了,各回各位,交接的這段時間,大家把手裡的單子都清乾淨。」宋河舉起手,握了一下拳頭,「接下來,我們要幹大事了。」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那還等什麼?」
聲音不大,但像一顆石子砸進水面,波紋一圈一圈盪開。
「就是,電又不要我們出錢!」
「銅料總公司管夠,那就試唄!」
「搞砸了頂多重新熔,又不用我們賠!」
聲音從幾個角落同時冒出來,剛才還蹲著的人站起來了,靠在設備邊上的人也直起了腰。
有人已經開始往爐子那邊走。
宋河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三十幾個人,沒再繼續添柴。
已經足夠旺了,這幫人現在心裡只剩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