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進銅材廠的收購報告，在唐曉雨桌上放了一下午，她翻了兩頁就放下了。
收購金額八百多萬，對於現在帳上的現金和業務規模來說，確實不值得花太多精力關注。
真正的問題是隨後開始的銅材採購。
按照周開飛當初的規劃，分批購買，每年四到五千噸。
平均到每個月四百噸左右，按當前銅價折算，每月支出四千萬上下。
財務主管老許拿到採購計劃的第一反應不是說話，是沉默。
他對著那張紙看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放下，看著唐曉雨，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唐總，這個帳，我沒辦法做。"
「怎麼回事？」
"一年四千到五千噸銅，按月分攤，每個月差不多四百噸。按現在的銅價算，每個月四千多萬的採購支出。這筆錢是走原材料採購，還是走固定資產投入？
走原材料採購，我們一個生產型企業，庫房裡堆著幾千噸銅，沒有對應產能消化它，稅務肯定過不了。
走固定資產投入，這些銅現在都沒成型，往哪個科目里放？放在建工程？施工方和設計圖都沒有。"
"而且這筆錢，沒法做增值稅抵扣。"老許說，"我們買銅的用途是以後蓋廠房，不是生產產品，進項稅就不能用來沖抵銷項稅。四五千噸銅，每年光是進項稅就五六千萬。"
唐曉雨聽完，也有些頭大："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去稅務那邊問一下，"老許說，"把情況跟他們說清楚，看他們能不能給一個明確的指引。如果他們能認可這筆採購屬於未來基建的原材料儲備，那進項稅就可以分期抵扣。如果他們也說不清楚，那我們就得換一種方式來做。"
"那就去一趟。"唐曉雨站起來，"你跟我一起去。"
唐曉雨讓廠辦提前給區稅務局打了個電話，說下午過去一趟，有些財務上的問題想諮詢。
接電話的是辦公室的人，聽說開飛金屬的唐總要來，立刻把消息轉給了稅政科的王科長。
王科長掛了電話，把手頭正在看的材料合上，放到一邊，開飛金屬這家企業年前他去拜訪過，印象極其深刻。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另一頭，敲了敲李局長的門，把情況說了一遍——開飛金屬的總經理要過來，說是諮詢財務問題，具體內容沒說。
李局長聽完，想了一下：「你親自接待，別讓底下的人去。她們過來，肯定是遇到需要溝通的事，不是來走流程的。」
「明白了。」
下午兩點，唐曉雨和老許到了區稅務局。
王科長已經站在一樓大廳等著了。看見唐曉雨進來，他迎上去兩步，伸出手：「唐總，好久不見。」
唐曉雨跟他握了一下手：「王科長，打擾了。」
「說哪裡話。」王科長側身引路，「去我辦公室聊吧。」
王科長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齊。
三人坐下來之後，王科長沒有急著問來意，先聊了幾句家常，問了問廠里的生產情況，又問了問二廠建設的進度。
唐曉雨一一答了，氣氛松下來之後，她才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唐曉雨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她說開飛金屬在規劃新廠區，未來會用到大量銅材，考慮到銅價一直在漲，公司想分批買入，慢慢囤著，等廠區動工的時候直接使用。
數量大約是每年四到五千噸，持續五到十年，合計用銅四萬噸以上。
王科長聽到「四萬噸以上」的時候，手裡的筆抖了一下。
四萬噸銅，按現在的市價折算，那可是幾十個億的採購規模。
他開口時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唐總，我多問一句——你們這新廠區，到底是要建什麼？四到五萬噸銅，這個用量，在基建里不算常見。」
唐曉雨搖了搖頭：「這個我真沒法說，這是企業的技術機密，目前還沒到公開的時候。」
王科長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開飛金屬雖然沒申請高新技術企業，但是利潤率擺在那裡，他們的技術機密是真有份量。
「唐總，你說的這個情況，我這邊確實沒有遇到過。」他說，「按道理，如果這筆銅確實是用於未來廠區建設的，那它應該算基建材料。但四到五萬噸的銅材，走基建材料科目，不太合適。」
「那走什麼合適？」
「如果是為了鎖定成本、應對未來價格波動，其實更接近大宗商品儲備或者套期保值的性質。但問題是，你們沒有期貨帳戶，也沒有做套保的備案。這筆錢如果走原材料採購，又跟你們的產能對不上號。」
唐曉雨和老許對視了一眼。
王科長看著他們：「這樣吧，這個事我向市局那邊請教一下，看看他們有沒有類似的案例可以參考。不過我估計，市局那邊也沒有現成的答案——四萬噸銅的基建儲備，這個量級放在全國範圍都不多見。」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唐總，這件事的核心問題，其實不是稅務處理本身。是你們這筆錢的性質，在現有制度里找不到對應的格子。」
唐曉雨問：「那王科長覺得應該怎麼辦？」
「我建議你們先別急著採購。」王科長說，「等我和市局那邊溝通清楚了，再給你們一個明確的答覆。另外，我這邊可以幫你們做一個備案——把你們這個採購計劃的意圖、規模和時間表先登記在案。這樣以後如果稅務上有什麼疑問，至少有一個提前說明的記錄。」
老許在旁邊問了一句：「王科長，這個備案，算不算一種預審批？」
「不算。」王科長搖了搖頭，「預審批需要走正式程序，我這個只是內部備案。但好處是，以後如果審計問起來，你們可以說『我們在採購前已經跟稅務局溝通過』，這個記錄能幫你們減少很多麻煩。」
唐曉雨想了想：「那大概需要多久？」
「一周左右吧。」王科長說，「我下周去市局開會，正好當面問一下貨勞科那邊。有結果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唐曉雨站起來：「那就麻煩王科長了。」
「不麻煩。」王科長也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不過唐總，我是真好奇，你們這廠區到底要用什麼設計，要用到四萬噸銅。」
唐曉雨笑了一下：「等建好了，歡迎王科長來參觀。」
王科長也笑了：「那這個參觀，我可是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