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長先給李局長打了電話，把霍科長的意見完整轉述了一遍。
李局長聽完，沉默了一會，說了一句，"確實是我們想多了，就按市里說的辦吧。"
王科長沒急著給唐曉雨，故意又拖了幾天。
到了次周周二，他才撥了唐曉雨的電話，"唐總，你之前問的那筆銅材採購的事，我們局裡討論了一下。」
唐曉雨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等他往下說。
「我們的意見是，這筆支出可以歸入原材料採購科目。」王科長說，「你那邊正常走採購流程就行，進項稅該抵扣抵扣。」
唐曉雨有些吃驚：「可以直接走原材料採購？」
「對。」王科長說，「我們也把這個意見報給市局貨勞科那邊了，那邊也認同這個判斷。」
唐曉雨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市局沒有異議？」
「市局也認同這個判斷。你公司的業務性質是金屬製品加工銷售，採購銅材屬於正常原材料支出。不需要走基建科目，也不需要特殊處理。」
「那太好了，麻煩您和局裡的領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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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王科長說，「不過我這邊得跟你交代清楚，這件事因為沒有先例，區里和市局內部還是有一些不同意見的。目前是按原材料採購來處理的，我也會在案卷里做好記錄。哪怕後期上級有異議，最多也是要求補稅，不會被認定為偷稅。你們那邊放心。」
「王科長，我明白。這件事您費心了，改天我請您吃飯。」
「不用客氣。」王科長笑了笑，「你們企業把生產搞好，把稅交好，就是對我們工作最大的支持了。」
掛了電話，王科長又把這段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唐曉雨掛了電話，想了片刻，撥了財務室的電話，「老許，你過來一下。」
不到兩分鐘，老許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報表，在她對面坐下。
「王科長那邊回話了？」
「回了。」唐曉雨說，「銅材採購，可以直接走原材料採購科目，進項稅正常抵扣。」
老許坐在椅子上，沒動，也沒說話。他看著唐曉雨，像是在等她重複一遍。
唐曉雨又補了一句：「市局那邊也認同這個判斷。」
老許還是沒說話。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好幾秒，才開口：「唐總，你再說一遍。」
「銅材採購，走原材料採購科目，進項稅正常抵扣。」
老許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腦子裡把這句話拆開，重新組裝，再拆開，確認每一個零件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這個變動可太大了。」他說，「如果真這麼做的話，按一年四億的採購規模算，增值稅抵扣這裡就差了幾千萬，所得稅又要差八九千萬。這加起來，一個多億的稅收，他們就不要了？」
「王科長的原話是——我們公司的主營業務是金屬製品加工銷售，銅材採購屬於正常原材料支出。不需要走基建科目，也不需要特殊處理。」
老許沒急著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張報表上的數字，那些數字在一分鐘前還是他熟悉的排列方式，現在再看，有些數字的位置已經變了。
「他們把我們的業務性質重新確認了一遍，」他說，「確認完之後發現——這筆採購從一開始就是正常的。」
「對。」
「那之前我們擔心的那些，稅務上沒有對應格子、進項稅不能抵扣、庫存積壓沒法解釋——全部不存在？」
「全部不存在。」
老許隨手在桌面上拿了張紙，「唐總，我算一筆帳給你聽。」
他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按一年四千噸算，一噸十萬，年採購額四億。進項稅率百分之十三，一年抵扣五千二百多萬。」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寫了一個數字：「這四億多的採購款計入主營業務成本以後，稅前利潤會減少四億。對應的所得稅按百分之二十五算，少交一億。」
他抬起頭：「合起來，一年少交了1.52億的稅。」
「唐總，這個事可太大了，你得再好好想一想。」
唐曉雨看著桌上那張紙，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剛才忘了說，王科長還提了一句，說區里和市局內部對這件事有一些分歧。」
「什麼分歧？」
「有的認為可以按原材料採購走，有的覺得應該謹慎一些。」唐曉雨說，「王科長說現在先按這個辦法執行，他在卷宗里做了記錄。如果以後上級有不同意見，最多是讓我們補稅，不會被認定成偷稅。」
老許聽完，把那張算帳的紙轉過來，又看了一遍。
「那就是說，他們自己也沒完全想好。」他說，「區里和市局的人覺得可以走，但內部有不同意見。他們現在先放了，等以後再查。」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老許把那張紙放下：「我大概明白他們是怎麼想的了。去年他們的任務完成得不錯，今年基數高，每年都要再漲。如果我們的帳面利潤一直往上走，他們以後的任務會越來越難完成。我們現在把利潤壓下來，對他們的考核指標也是有好處的。」
唐曉雨沒接話，聽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他們又不敢把話說死，」老許說，「萬一以後上面查起來，問他們為什麼讓這麼大一筆採購走原材料科目，他們需要有個說法。所以留了一手——內部有分歧，先在卷宗里記一筆。以後真有問題，他們可以說『當時沒有明確的政策依據，但為了支持企業發展暫按此執行』。這樣責任上也不會太被動。」
唐曉雨靠在椅背上：「那我們要怎麼做？」
「做肯定是要做的。」老許說，「現金留在自己帳上，總是比交出去強。而且這筆錢按原材料採購走了以後，我們的帳面利潤會降下來一大截，稅務那邊的基數壓力也會小很多。他們願意配合，我們沒必要自己去擋著。」
他停了一下：「而且這筆帳目本身確實沒有問題。我們一年十幾億的營收，原材料採購占個五七億，是正常的製造業成本結構。放在任何一家同體量的加工企業里，這個比例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那如果以後被查呢？」
老許想了想：「只要稅務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蹲在我們車間裡盯著每一批銅的消耗情況，他們就找不到問題，一兩年還好說，時間久了，是完全無法溯源的。」
唐曉雨點了點頭：「那就先按這個方向走。你這邊正常走採購流程，進項稅正常抵扣。」
「行。」老許站起來，「那我回去馬上把帳目結構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