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雨還是有些不放心,拿起手機撥通鄭徽的手機,「在躍動新工嗎?我過去找你。」
鄭徽在電話那頭說:「在,你過來吧。」
到的時候鄭徽已經交代好了,前台領著唐曉雨去了鄭徽的辦公室。
鄭徽起身把辦公室門帶上,在沙發上坐下來。
唐曉雨坐下,把銅材採購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老許的算帳、稅務局的回覆、到內部留了案卷記錄。
她說得很細,中間鄭徽沒有插話,只是偶爾點一下頭。
「……老許算出來,一年少交1.5億的稅。他說這件事太大了,讓我想清楚。」
鄭徽聽完,沒急著接話,先站起來倒了兩杯水,又坐回去,才開口:「他是財務,拿工資幹活,擔心很正常。我如果是他的位置,也會說同樣的話。」
「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事不大。」鄭徽說:「你們一年營收十幾二十億,每年花三五個億買原材料,放在製造業里就是一張正常的帳。稅務那邊已經給了明確意見,在卷宗里也備案了,說是可以走原材料採購科目,你還怕什麼?」
「怕以後翻舊帳,哪怕是滯納金,十幾年堆積下來,也是天文數字啊。」
「翻舊帳的前提是有人要翻你的舊帳。」鄭徽說,「你們廠去年交了多少稅?增值稅、企業所得稅、分紅個稅,加起來兩個億多,今年肯定破三億了。你又不是真的偷稅漏稅,沒人找麻煩的。」
唐曉雨沒有接話,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杯沒動過的水。
鄭徽見她聽不明白,嘆了一口氣,說得更直白些:「你不要想著完全規規矩矩,我們這種體量的企業,稅務這一塊不可能百分之百規規矩矩,也不可能做到,因為法律條文本身就有很多模糊地帶。」
「怎麼說?」
「比如這筆銅材採購,可以說它是原材料採購,也可以說它是基建備料,甚至還可以說是大宗商品投資。官字兩張口,怎麼說都有他的道理。
這三種解釋情況放在同一段法律條文下面,都能找到支持自己的依據。稅務局的人跟你說『可以走原材料採購』,不是他們網開一面,是因為他們覺得這個解釋說得通。」
鄭徽換了個坐姿:「你想一想,你們把這個事情拿到稅務去問之前,你是怎麼做帳的?」
「我按原材料採購走。」
「那不就結了。你在問之前,這件事本來就是按原材料採購走的。你去問了,稅務又告訴你『這本來就是正常的原材料採購』。整個過程里,沒有任何人做了違規的決定。從頭到尾都在規則框架內。」
「那如果以後查起來,有人較真呢?」
「較真也沒事。因為沒有成文的規定說這筆採購不能走原材料採購科目。只要沒有這一條,他們就不能說你違規。最多是找你溝通一下,建議你調整。到時候你可以說這是會計判斷問題,不是主觀故意。」
唐曉雨把鄭徽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也就是說,王科長那套話術,是留了一手。」
「對。他既給了你放行的信號,又給自己留了退路。以後真有人追責,他可以解釋說『當時我們判斷可以走原材料採購,後來政策調整了』。」
唐曉雨嘆了口氣:「你們這些人,就沒有一個乾淨活法嗎?」
「你想乾乾淨淨也可以,那就一分錢成本都不要去沖抵。」鄭徽說,「那樣做誰也挑不出毛病,但你願意嗎?」
唐曉雨沒接話,她當然不願意。
「所以別想著乾乾淨淨,不可能的。」鄭徽說,「企業做到我們這種規模,最大的保護就是納稅規模本身。你交的稅足夠多,你的生存空間就足夠寬。」
唐曉雨坐在沙發上,那杯水還是沒動。
「那如果就是有人揪著不放呢?」她問,「就是有人想害我們呢?」
鄭徽她把杯子放下,靠進沙發里,看著唐曉雨,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能害得了開飛金屬的,就不是一般人了,得是足夠分量的人了。」
「那不就是了。」
「你要明白一件事,」鄭徽說,「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不會為了你帳上一筆銅材採購找你麻煩。他要是想動你,有的是理由。今天查原材料,明天查環保,後天查消防,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讓你停業整頓三個月。」
唐曉雨沒有接話。
「你以為那些被查的企業都是因為帳有問題?不是的。是因為有人想查他們,有人要收拾他們。」鄭徽話沒有留餘地,「你想當個好人也行,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不能指望別人也按你的規矩來。」
「那我們能怎麼辦?」
「你最好期望他們互相對付彼此。」鄭徽說,「到了那個層面,誰能動得了誰,不取決於誰更乾淨,取決於誰的背景更硬。你們開飛金屬現在確實硬氣,納稅多,就業多,地方上也重視。只要你自己不犯大錯,沒人能輕易動得了你。」
「那不還是有概率?」
「當然有,」鄭徽說得直接,「要是真到了神仙打架那天,我們就站好隊就行。別想著自己能左右局面,能活下來就是勝利。」
唐曉雨沒再說什麼。
鄭徽看著她,換了個語氣,不那麼硬了:「你別把自己架得太高,你真的沒有能力讓別人按照你的意願行事。該低頭的時候要低頭,該退的時候就得退。」
「我只是覺得……」唐曉雨開口,又停住了。
「覺得什麼?」
「覺得這樣活著太累了。」
「做生意本來就不是讓你輕鬆的。」鄭徽說,「你輕鬆了,就有人要倒霉了。」
唐曉雨沒接話,看起來有些委屈。
鄭徽也沒有再說什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等著她消化完。
過了好一會兒,唐曉雨才抬起頭:「那銅材採購這件事,就按老許說的做吧。」
「本來就該這麼做。」
「我回去了。」
「路上慢點。」
唐曉雨拉開門,走了出去。
鄭徽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上的門上。
她想,唐曉雨不適合做最終決策的人,她更適合執行,適合守成,適合在一個已經確定的方向上把事情做好。
讓她去承擔風險、去面對不確定性、去做那些沒有標準答案的決策,對她來說太勉強了。
她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周開飛遇到他自己也解決不了的事,他會找誰商量。
她不確定周開飛會不會來找她。
但起碼她有這個能力,有這個意願,也有這個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