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雨回到廠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她沒回自己辦公室,直接去了核心區。
周開飛在實驗室里,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操作台前面,手裡捏著一塊試樣在燈底下看。
聽見動靜,他偏了一下頭,把試樣放下。
唐曉雨把門帶上,在他對面坐下來。
周開飛等著她開口。唐曉雨想了一下,先把銅材採購那筆帳說了,然後說了稅務局的回應,又說了鄭徽的分析。
周開飛靠在工作檯邊上,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還是沒想明白?」
「我不知道。」唐曉雨說,「老許說這件事太大了,鄭徽說這件事不大。兩個人都說得有道理。」
「鄭徽跟你講了三個層次,法律模糊地帶、權力現實、生存定位。」周開飛說,「她說的那三個都對,但不完整。」
唐曉雨聽他這麼說,露出好奇的表情。
「法律是用來卡人的。」周開飛說,「不是用來給人安全感的。你想想,如果所有人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下面都能舒舒服服地賺到錢,那政府靠什麼管你?它就是要把一部分人卡在合規線外面,讓你永遠有一隻腳踩在邊界上,你才會老實。」
唐曉雨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所以你說的『不對勁』是對的,因為這件事本身就是在邊界上走的。但邊界上走不等於違規,稅務局給的這條路,很多人一直在走。」
他又補了一句:「我們一直走得很穩,利潤高、稅交得多、就業穩,你以為領導們就會很喜歡我們嗎?」
「難道不是嗎?我們這麼合規,難道不好嗎?」
「對於基層的事務型官員來說,當然是好的。」周開飛聲音平平,聽起來有些冷,「但是對於真正的領導來說,這意味著我們脫離了控制,他們很難通過合法合規的手段來控制我們。」
「一家年利潤十來億的企業,掌握著重要技術的企業,不能被控制,這比這家企業直接違法,還讓他們難受。」說到這裡,周開成的語氣重了些,「甚至毫不客氣的說,是如鯁在喉。」
唐曉雨聽了這些話,不知該怎麼描述心裡的感覺。
她卡了半天,憋出了一句:「你平時都在想些什麼啊。」
周開飛淡淡地笑了一下:「最近歷史書看多了。」
「看歷史書還有這種效果?」
「有句古話說的好——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他說,「這一套我們的老祖宗玩了兩三千年了,現在也還是這麼玩的。」
唐曉雨露出迷茫的表情:「……書上不是這麼教的,一直說法治社會。」
「初中課本也說過,」周開飛看著她,「法律是統治階級統治國家的工具,你沒學好。」
唐曉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知道這句話,她學過。
初中政治課背過。但背過和想過是兩回事。
她背過那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對應的是一個抽象的、遙遠的概念,跟眼前這個坐在她對面、手裡捏著一塊試樣的人沒有關係。
唐曉雨看著周開飛,忽然覺得他坐的位置和她隔了一段距離,不是物理上的,是另一種距離。
她站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肩膀挨著他的胳膊。
「你是不是很累?」
周開飛沉默了一會兒:「還行,習慣了。」
唐曉雨靠著他,沒再說話。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變暗,透過玻璃能看到遠處廠房的輪廓,和更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
良久
「那如果以後有人翻舊帳呢?」唐曉雨問。
周開飛想了一下:「翻舊帳是有成本的。」
「什麼成本?」
「時間、人力、政治成本。」周開飛說,「要查一個納稅大戶,不是派兩個人翻翻發票就行了,得有人簽字,有人背書。查不出問題,簽字的人要擔責任。所以只要不是上面有人鐵了心要動你,沒人會花這個力氣。」
他停了一下,說出自己的判斷:「到我們這個級別,真正能傷到我們的,不是帳目問題。帳目問題都能談,都能解釋,都能補。真正傷到我們的是有人要動你這個人本身。」
唐曉雨看了她他一眼,換了個語氣,鬆了一些:「你說,我們如果規規矩矩把這1.5億交了,生意會不會更好做?」
「不會,也沒必要。」周開飛說,「該是我們的就是我們的,寧可把這筆錢賺到手,再把它捐掉,也更好些。」
唐曉雨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開飛,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教?」
周開飛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靠在他肩膀旁邊,目光垂著,落在自己膝蓋上。
「別想太多。」他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才能。這本身就不是你擅長的。」
唐曉雨安靜了一會兒。
「鄭徽沒比我大幾歲,」她接著說,「她怎麼什麼都懂?」
周開飛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怪我。」
唐曉雨抬起頭看他。
「你開始工作後就沒受到過什麼挫折,一路順風。」周開飛說,「你進廠的時候,廠里已經開始賺錢了。你做的所有事,都是順著往上走,沒遇到什麼真正的麻煩。」
他停了一下,又把話說得更細了些:「你從來沒被逼到過牆角。沒有被逼到牆角,人就不會去想那些最底層的東西。」
「那鄭徽呢?她也是這種家庭出來的,為什麼她——」
「她不一樣。」周開飛打斷她,「鄭徽畢業進普華,他爸的關係估計夠不著。她是一輪一輪面試進去的,在裡面幹了幾年,被罵過、被否定過、被晾過。她在普華那幾年,見到的都是真實的人。」
他看著她:「你在學校里又是校花,大家都捧著你、讓著你。你還沒遇到過真正看不起你的人,沒被人當面羞辱過,沒有半夜睡不著算自己還能撐多久。天真些很正常。」
唐曉雨沒有接話。她靠在他肩膀上,安靜了很長時間,呼吸平穩,但周開飛能感覺到她身體是繃著的。
「那怎麼辦?」她終於問。
「慢慢學唄。」周開飛說,「還能怎麼辦。」
她聽到這裡,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一下,聲音悶悶的:「那鄭徽說的那些,法律模糊地帶、權力現實、生存定位,這些事你怎麼也懂?」
「我開五金店那幾年,見過太多被卡在邊界上的人。每一個處罰理由都有依據,每一個都在規則框架內。但是每一個規矩很多人都沒遵守,偏偏就他們中招了。」
唐曉雨又往他身上靠得緊了些。
「別太在意這件事,」周開飛伸手摟住她,「我又沒死。」
唐曉雨被他這句話氣笑了,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這種話也拿來開玩笑。」
「沒開玩笑,事實就是這樣。我還在,你就不需要急著學會所有事。慢慢來,來得及。」
唐曉雨重新靠回他肩上,安靜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那我要是學不會呢?」
「學不會就學不會。」周開飛說,「你又不是一個人。」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遠處廠房和車間裡亮起零星的燈光,在漸深的暮色里連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