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柳易繁收到彭旭飛的電話。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彭旭飛的聲音已經衝過來了:「出結果了。」
「什麼結果?」柳易繁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彈簧啊。」彭旭飛說,「除了疲勞測試,其他數據全出來了,全面碾壓,不是好一點半點,是全面碾壓。」
「你說慢點,別太激動。」
彭旭飛在電話那頭喘了一口氣,像是剛從一場長跑里停下來,還沒來得及把氣理順。
「儲能密度高了40%以上。」他說,「剛度和控制精度,提升了25%左右。抗衝擊力我們做了幾組對比測試,同規格的進口彈簧,一個猛衝擊就變形了,我們連續做了十幾組,還沒見明顯衰減。差的不是一點半點,是三倍到五倍的差距。」
「……三到五倍?」
「對。」彭旭飛說,「同規格,同工況,同一個測試台。我們把過去兩年測過的所有進口彈簧數據都翻出來做了對比,沒有一例能接近這個水平。」
「疲勞測試沒這麼快吧?」柳易繁問。
「沒做完。」彭旭飛說,「疲勞壽命要跑一個多月才能出結果。但抗衝擊、儲能密度、剛度曲線、溫度漂移,這些都已經跑完了。性能提升的幅度太明顯了。」
柳易繁在大腦里整理了一下,好像沒辦法把這些數據轉化成實際應用上的效果,她說:「你能不能說人話,說普通用戶能聽得懂的話。」
「這麼和你說吧,」彭旭飛的聲音很得意,「同樣尺寸的關節,蓄能能力直接拉高一大截。機器人能跳得更高、跑得更快、落地更穩。原本需要更大電機或者更重機構才能做到的事,現在一個彈簧就能解決。減輕重量,增加續航,降低電機負載。」
「剛度提升呢?」
「控制精度更細,響應更快。」彭旭飛說,「之前有些動態動作不敢做,現在敢做了。之前有些場景需要加傳感器補足,現在彈簧自己就能反饋。這才是SEA的核心——彈簧本身就是一個傳感器。形變量直接對應力矩,精度上來了,控制迴路可以更激進。」
柳易繁安靜了一會,問了一個問題:「那你們之前用的彈簧,到底是什麼水平?」
「差距很大。」彭旭飛說,「我們一直在用的已經是業內公認性能最好的進口貨了。當初選型的時候比過七八家,那款是最優解。現在拿它和你們這批彈簧放在同一個測試台上,差距大到我們團隊的人自己都不太信。」
「那你剛才說三到五倍……」柳易繁問,「這個數據,是在什麼工況下測出來的?」
「模擬足端著地瞬間。」彭旭飛說,「機器人落地那一瞬間的衝擊力是最要命的。減速器、電機、編碼器都怕這個。彈簧的作用就是在這幾十毫秒里把衝擊吸收掉,轉化成形變,然後再慢慢釋放。我們的測試工況,就是反覆模擬這種衝擊。」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緩了些,「這個性能太關鍵了,我這麼簡單和你說吧,原來如果從一米的地方跳下來不會出事,現在從四米的地方跳下來不會出事。」
柳易繁乍一聽沒覺得有什麼,但是腦子裡突然轉一下,「四米,那不就是二層樓跳下來沒事嗎,那這有點厲害啊。」
彭旭飛連忙回答,「是啊,看數據不明顯,真站在二樓上比劃一下,就知道差異有多大了」
他停了一下,語氣緩了些,像是有意控制語速:「疲勞數據還要等,但就目前看到的結果,這段時間算是值了。」
「現在剛到第一個規格?」柳易繁問。
「對,七個規格里最小的那款先到了,五百個。後面的還在做,這個先發過來做測試。」
「那其他規格……」柳易繁說。
「等結果。」彭旭飛說,「這個規格已經證明了一件事——材料本身的路子是對的。後面幾個規格大概率不會差太多。」
柳易繁調整了一下姿勢,「那你們下一步打算怎麼處理?」
「我們現在可以開始設計下一代關節了。」
「這麼誇張?」
「這麼說吧,」彭旭飛說,「我們之前選SEA路線,是因為這是唯一能支撐高動態行走的架構。但SEA的問題在於彈簧的精度完全決定了整個關節的上限,彈簧不行,電機再好也發揮不出來。」
「我們之前用的彈簧只能做到『夠用』,能跑,能走,但是在極限工況下,性能衰減很快。預計換了這批彈簧之後,關節模組的扭矩密度會直接拉上去一大截,高頻衝擊下的響應速度也提上來了。原來我們不敢設計的動作,現在可以去試了。」
「所以說,你們可以開始做新動作了?」
「不只是新動作。」彭旭飛說,「是之前我們不敢想的設計方案,現在可以考慮了。比如更高的奔跑速度,更複雜的地面適應策略。這些東西,彈簧不給力的話,想都不敢想。」
「周總知道這些數據了嗎?」
「我剛拿到報告就給你打電話了。還沒來得及跟他說。」
「那你應該馬上告訴他。」柳易繁說。
彭旭飛停了一拍:「你說得對。我現在就給他發一份報告。」
「你直接打電話吧。」柳易繁說。
「……好。」
「掛了。我先消化一下你剛才說的那些。」
電話掛斷之後,柳易繁把手機放在桌上,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自己漏了些什麼。
她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一直想從腦海中抓出那個念頭來。
那個念頭像條泥鰍,在水底游來游去,她伸手去抓,它就從指縫裡滑走。
她知道自己漏了什麼東西,但那個東西一直藏在某個角落,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直到某一刻,腦子裡那根弦突然繃了一下。
她猛地一拍桌子。
對了。
這個東西,躍動新工可以賣啊。
周開飛現在的彈簧產能有限,七個規格各五百件,還是靠人工線手工搓出來的,根本不可能量產。
哪怕現在沒有市場,哪怕客戶還不知道這東西有多好。
這筆錢可以少賺,但是不能賤賣。
特別是在不能量產的這段時間裡——物以稀為貴,越是造不出來的東西,越要賣出它該有的價格。
她拿起手機,翻到周開飛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打給周開飛?
還是打給李建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