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樺的4S店周年慶放在周六下午。
唐曉雨到的時候，鄭徽已經在了，正站在一輛銀灰色的轎跑旁邊和銷售經理說話。
柳易繁比她晚到幾分鐘，進門先跟鄭徽打了個招呼，目光在展廳里掃了一圈，落在角落裡一台蓋著車衣的車上。
「那台蓋著的是什麼？」柳易繁問。
林嘉樺從旁邊鑽出來，手裡還端著一杯香檳，臉上帶著得意：「今天的主角，我專門從上海借過來的。」
唐曉雨湊過來：「什麼車？」
「你猜。」
「猜不出來。」
「限量版，國內沒幾台。」
唐曉雨圍著那台車轉了一圈，車衣下面的輪廓很低，線條圓潤，後視鏡從車衣里鼓出來一小塊，碳纖維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
「掀開看看嘛。」唐曉雨說。
林嘉樺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人。然後她招了招手，叫來兩個銷售，一人抓一邊，把車衣從車頭往車尾掀。
車衣滑落的時候，展廳里好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是一台深灰色的跑車，車頭很長，座艙靠後，輪轂是黑色的，剎車卡鉗塗成了金色。
車漆在展廳的燈光下面像一層流動的液態金屬，整個車身的稜線在光里拉出很長的反光。
唐曉雨站在車頭前面，看了好幾秒，吐出一個字：「哇。」
「漂亮吧。」林嘉樺站到她旁邊，「一千兩百萬。」
唐曉雨轉頭看她：「你買的？」
林嘉樺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借的，上海那邊一個客戶的，運過來展三天，周一就還。」
「那我得趕緊拍幾張。」唐曉雨聽她這麼說，連忙掏出手機。
她在車旁邊挑了幾個角度，和車一起自拍了幾張照片。
她準備往旁邊走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側後方傳過來。
「美女，喜歡這台車？」
唐曉雨轉過頭。
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閒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錶盤挺大的表，手裡端著一杯香檳，笑容很自然，像是隨口一問。
唐曉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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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覺得好看。」男人說，「不過這台車是展示用的，不賣。」
「我知道。」
「你要是喜歡跑車，我可以給你推薦幾個別的款。」男人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唐曉雨旁邊，「我在上海有一台邁凱倫，去年買的，開了一年多，感覺比這個好開。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讓人開過來給你試試。」
唐曉雨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了，我不開車，謝謝。」
這時候不遠處的保鏢快步走了過來，輕輕的隔開了男人和唐曉雨。
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半拍。
他看了看保鏢，目光從保鏢的肩寬掃到站姿，又從站姿掃到那雙眼睛。保鏢沒有瞪他，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落在他的臉上，像在看一件已經評估完畢的東西。
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他說，語氣比剛才規矩了不少，「我隨便聊聊，沒別的意思。」
保鏢沒有接話，也沒有讓開。
他側過身，把唐曉雨擋在身後，動作很自然，像是幫她擋住走廊里的穿堂風。
男人端著香檳往展廳另一頭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保鏢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去，混進了人群里。
林嘉樺從旁邊湊過來，手裡還攥著那杯沒喝完的香檳，眼睛亮晶晶的：「什麼情況？」
「沒事，一個搭訕的。」唐曉雨說。
「你這保鏢也太嚇人了。」林嘉樺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保鏢，在唐曉雨耳邊低聲說：「我剛才看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個人臉都白了。」
林嘉樺拉著唐曉雨往展廳另一頭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保鏢沒有跟上來，站在剛才的位置，等她們走出七八步的距離，才邁開步子，遠遠地綴在後面。
「你在哪兒找的？」林嘉樺聲音還是壓得很低，「素質很高啊，我爸的保鏢看著沒這麼嚇人。」
「退役軍人事務局推薦的。」唐曉雨說，「擁軍安置任務，都是武警退役的，一共安排了四個，開飛分了我兩個。」
林嘉樺咂了一下嘴，羨慕地說：「周總對你真好。」
唐曉雨轉頭看了保鏢一眼，心裡咯噔了一下：開飛金屬的運氣這麼好嗎？林嘉樺他爸怎麼說也是幾十億的身家，她不應該沒見過素質高的。
保鏢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垂在身前，目光落在遠處，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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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慶的茶歇區設在展廳二樓，比樓下清靜不少。
唐曉雨端著一杯果汁找了個角落坐下，沒過一會兒，柳易繁也上來了，手裡端著一杯茶，在她對面坐下來。
兩個人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林嘉樺新店的布局，然後唐曉雨把杯子放下，覺得是時候了。
「易繁，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柳易繁把茶杯端在手裡，看著她：「嗯，你說。」
「開飛金屬的品牌運營，一直缺個人。」唐曉雨說，「一廠只會生產，二廠也只會生產，品牌這塊我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來挑。完全交給外面的人開飛不放心，我自己又做不來。」
她停了一下，看著柳易繁的眼睛：「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來開飛金屬？」
柳易繁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沒有放下，也沒有喝。
「你是說，讓我離開躍動新工，去你們那邊？」
「對。」唐曉雨說，「你來了，品牌運營這一整塊都可以交給你，從策略到執行，從團隊搭建到渠道鋪設，你一個人說了算。待遇你開口，期權、分紅、決策權，都可以談。」
柳易繁把茶杯輕輕放下。
她看著唐曉雨，看著她臉上那種熱切而坦蕩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唐曉雨是真的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事。
她沒有想過，這件事還有一個層面，是她完全沒有意識到的。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曉雨，謝謝你想著我。但這件事，不太合適。」
「為什麼？」唐曉雨問，「你在躍動新工也就是打工，上面好幾層，施展不開。來我們這邊，平台雖然小一些，但你說了算。」
「我是校招進的字節，公司對我一直很好。」柳易繁隨便找了一個理由。
唐曉雨聽她這麼回復，有些失望，「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柳易繁看著她，心裡嘆了口氣。
周開飛的命好，但是也命苦啊。
唐曉雨是個好姑娘，她做事踏實，待人真誠，但在權力的遊戲裡，是真的缺一根筋啊。
她以為多一個柳易繁進來，就是多一個幫手。
她不知道，柳易繁如果真的進了開飛金屬，用不了多久，周開飛就會發現，柳易繁的判斷比唐曉雨更准。
慢慢地，他開始聽柳易繁的意見，再慢慢地，他會把更多的事交給柳易繁。
到那時候，唐曉雨的位置在哪裡？她的總經理位置是不是就該換人了？
這個過程會非常安靜，安靜到唐曉雨可能好幾年都察覺不到。
等她察覺到的時候，她會發現，自己能做的事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