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雨從4S店回來的時候,周開飛剛洗完澡,坐在客廳沙發上擦頭髮。
她換了鞋,把包掛在玄關的鉤子上,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今天周年慶怎麼樣?」
「還行,林嘉樺挺能折騰的,從上海借了一台一千兩百萬的車來展。」唐曉雨把手機掏出來翻照片,「你看,好看嗎?」
周開飛偏過頭看了一眼屏幕,「還不錯。」
「我也覺得好看。」唐曉雨把手機收回來,又翻了兩張,「林嘉樺說那車周一就還回去,就展三天。」
「喜歡就買一輛。」
唐曉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那可不行,太貴了,浪費,我又不會開。」
她把手機放下來,靠在沙發上,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很彆扭,想了好一會兒。
「不對。」她忽然轉過頭來,「開飛,你怎麼不玩車?」
周開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玩車?」
「對啊。」唐曉雨說,「你現在的身家,按道理車庫裡這種車應該停了好幾輛了。鄭徽說她們圈子裡那些做實業做起來的老闆,手頭寬裕了第一件事就是換車,一台接一台地買,有的車庫比房子還大。」
周開飛沒接話。
他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疊了一下,放在茶几邊上。
以前的自己也是喜歡的吧。
他想起那會兒,剛接手五金店沒多久,隔壁街有個做建材的老闆,開一台二手的寶馬三系,車漆有點舊了,但是車標還是亮的。
每次那台車從店門口開過去,他都會多看一眼。
那時候他想的是,什麼時候也能開上這種車。
後來呢?
後來他撈到了那個盒子,日子一天天往前走,錢一筆一筆進來,換車這件事反而被他忘乾淨了。
也不是完全忘,是優先級沒有了。
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語氣很認真,「我的命比較值錢,不玩跑車。」
唐曉雨愣了一下,看著他。
「什麼意思?」
「跑車那東西,油門一踩就上頭,上頭就容易出事。」周開飛說,「我要是出事了,廠里幾百號人怎麼辦,你怎麼辦。」
唐曉雨沒說話了。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她發現他確實是認真的,不是隨口說的玩笑。
她往他那邊挪了挪,伸手把他的胳膊抱過來,臉貼在他肩膀上。
「你這人,想得也太遠了。」
「不想遠點不行。」周開飛說,「我這種苦日子過來的人,享不了那個福。」
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電視沒開,客廳里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唐曉雨悶著聲音說了一句:「那你以前有沒有想買過什麼車?」
周開飛想了想:「以前想買過一台寶馬三系,隔壁街建材老闆開的那種。」
「那怎麼沒買?」
「那時候沒錢。」
唐曉雨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現在有錢了。」
周開飛搖了搖頭:「現在沒那個心思了。」
唐曉雨看著他,看了幾秒,又把頭靠回去,沒再問。
周開飛沒有注意她的表情,他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上,沒有焦點。
他的命值錢,不是因為他是周開飛,是因為他腦子裡裝著的東西。
那個盒子跟他綁了五年,他從來沒真正搞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他能用,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能通過意念控制它,但他不知道它的原理是什麼,不知道它需要什麼條件才能維持運行,不知道它跟他的綁定到底是一種什麼機制。
他試過很多次去理解它,試過在極遠的地方感應它。
它只是在那裡,安靜地、沉默地、像個黑洞一樣地待著,他叫它做什麼它就做什麼,他不叫它的時候它就在那裡等著。
他想過更實際的問題。
如果他突然死了,這個盒子會怎麼樣?
它會不會自動解除綁定,變成一個普通的金屬盒子?
直到被下一個人撿到,然後重新綁定,那個人的生物電特徵會和它匹配,他會成為下一個周開飛。
如果不會呢?自己不喊停,它就永恆的運行下去呢。
這個念頭讓他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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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周開飛和李建華去江口躍進銅材加工廠視察技改進度。
周立鋼開車,另一個保鏢坐副駕駛。
周開飛、李建華和廠辦主任三個人坐後排。
車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和林果那輛同款。當初一口氣訂了三輛,一輛給林果當專車,兩輛放在廠里當公車。
出了經開區,上了繞城高速,往江口方向開。
周立鋼開得不快,時速保持在一百左右,車距拉得很開。
後面那台車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誰也沒注意。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一輛亮黃色的轎跑正在快速接近,車頭壓得很低,尾翼在氣流里微微抖動。它的速度明顯快於車流,在車道之間穿插,像一條魚在緩慢的魚群里穿行。
周立鋼下意識鬆了一下油門,右手搭在擋把上。
那台轎跑從右側車道超了上來,車頭幾乎與商務車並行。周立鋼側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一個年輕男人,副駕駛坐著一個女孩,兩個人都很年輕。
轎跑超過去半個車身,忽然又慢了下來。
前面有車,可能是駕駛者猶豫了一下。周立鋼看到它的車頭往左偏了一下,像是想並回中間車道,但左側車道有車,它又往回打了一把方向。
就在這一瞬間,轎跑的車尾甩了過來。
速度太快了、方向打得太急,後輪失去了抓地力。車尾向右橫甩,右側車身直接拍在了商務車的左前方。
撞擊的聲音不是一聲,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金屬擠壓金屬的銳響,塑料件碎裂的脆聲,玻璃炸開的細碎聲,還有某種更深沉的、來自車身骨架的悶響。
商務車被從左側撞擊,整個車身向右偏出去,在路面上橫著滑了一段。周立鋼死死握著方向盤,反打方向,腳踩剎車,車身在輪胎的尖叫聲中擺了兩下,最後停在了應急車道上。
氣囊彈出來了。
周立鋼的臉被氣囊拍了一下,嘴角鹹的,鼻腔里全是粉末的味道。他側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保鏢正撐著儀表台,目光已經投向後方。
「周總!」
後排的聲音傳過來,是李建華。
周開飛在撞擊的瞬間被安全帶勒住了胸口,頭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他第一反應是轉頭看旁邊,廠辦主任歪在座椅上,手捂著頭頂,指縫裡有血。
「沒事,磕了一下。」廠辦主任說,聲音還算穩。
周開飛盯著他的額頭看了兩秒,確認血沒有繼續往外涌,才轉頭看另一側。
李建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周立鋼已經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