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到賓館的時候快八點了。
他洗了把臉,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翻到彭旭飛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老徐,到了?」
「到了。」
「怎麼樣?」
老徐沉默了幾秒。
「你給我介紹的是什麼老闆?」
彭旭飛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怎麼了?」
「我今天看到兩塊試樣。一塊鋼板,HRC65,KIC45。一根彈簧,抗拉2450,衝擊功95。我聽著怎麼這麼玄乎。」
彭旭飛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怎麼樣?嚇到了」
「我在這個圈子裡幹了十幾年。」老徐說,「我見過的好東西不算少,但那種數據,我連在論文裡都沒見過。」
「那根彈簧,我的機器人在用。」彭旭飛說,「性能真的不能再真。你看到的那個規格,就是我在用的。目前市場售價一萬八一根。」
老徐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一萬八一根?」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緩慢消化信息的感覺,「那汽車用的呢?防彈車懸掛上的彈簧,比你這個大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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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自己算。」
老徐翻了個身,從床頭柜上拿起筆和便簽本。
「我如果改用六公斤的那種,四根得二十萬?」
「你不需要改規格。」彭旭飛說,「防彈車懸掛的彈簧,尺寸不用動。原來用什麼尺寸,現在還用什麼尺寸。材料換掉就行。這個彈簧的抗衝擊能力是普通彈簧的三到五倍,同尺寸下,儲能密度高一大截。」
「對哦,思維定勢了。」老徐拍了一下腦袋,「我做了十幾年防彈車,彈簧都是按規格選,從來沒想過材料本身可以換。」
「正常。」彭旭飛說,「材料是上游的事,你們做改裝的很少碰。價格談得怎麼樣?」
「他們真的準備包養。」
「什麼意思?」
「不限時間,直接給團隊發工資。」老徐說,「材料都是他們出。」
彭旭飛在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那邊還說了,他們老闆不需要一次性成功,可以慢慢來。」
彭旭飛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
「老徐,」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你明天先去,別急著談價格。」
「怎麼了?」
「這個項目不是錢的問題。」
老徐沒接話,等著他說。
彭旭飛在電話那頭停了幾秒,像是在想怎麼說。老徐聽到他那邊有椅子挪動的聲音,大概是換了個坐姿。
「老徐,這可能會是你這輩子最好的機會。」
老徐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可以把你所有的想法都拿出來。」彭旭飛說,「以前不敢想的,捨不得花錢的想法,都拿出來。」
老徐沒接話。
「我跟你說實話。」彭旭飛的聲音慢了下來,「我認識周總沒多久,前後也就一兩個月。但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有一個判斷。」
「什麼判斷?」
「他是真的願意聽技術細節。」
老徐沒說話,聽著。
「我跟他聊機器人的時候,一開始我以為他就是客氣,一個大老闆,聽個大概就行了。但我發現不是。他會追著問,問得比我們內部的評審還細。」
彭旭飛停頓了一下。
「你說一個設計思路,他能判斷這個思路成不成立。你說一個方案有問題,他能問出問題在哪裡。不是瞎問,是那種抓住關鍵的問。」
「也就是說,他不是那種花錢買面子的老闆。」老徐說。
「不是。」彭旭飛說,「他要是想買面子,有的是比改車更體面的事可以做。他做這個事,是真的對這件事本身感興趣。」
老徐把筆放下了。
「周總可能就是圖個過程。」彭旭飛說,「能滿足他這個過程就行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不是要一個結果。或者說,結果對他也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他想參與,想看著一台車從一堆零件變成成品,想在旁邊問這問那,想偶爾搭把手。」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
「老徐,你聽我說。」彭旭飛說,「你接過的活不少,我找你的第一反應就是——能出活,人靠譜,不糊弄。但這次不一樣。我不是給你找了個甲方。我是給你找了個能讓你放開手腳的地方。」
「放開手腳?」
「你以前做改裝,最頭疼的是什麼?」
老徐想都沒想:「預算不夠。想用的材料用不上,想做的設計被砍掉。最後交出去的東西,自己看著都彆扭。」
「這次不會。」
老徐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有多少年沒做過自己想做的車了?」
老徐那邊安靜了很久。
「周總那種人,」彭旭飛說,「他不會讓你湊合。他看不上湊合。你只要告訴他一件事——這個方案好在哪裡,貴在哪裡,省了哪一步會有什麼後果。剩下的他會替你做決定。」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就是這麼對我的。」彭旭飛說,「我跟他要彈簧,他問都沒問我要多少,直接說按材料價給。後來我想了一下,他那個材料價,連工時都沒算進去。他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不在乎。」
老徐把便簽本翻了一頁,在上面畫了一個框。
「你明天先去。」彭旭飛說,「看看地方,跟李總聊聊,別急著談價格。你先把你想做的東西告訴他們。你把那些以前捨不得用的方案拿出來。」
「拿出來之後呢?」
「然後你就會知道,我在說什麼。」
老徐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便簽本上那個框,裡面什麼也沒寫。
「老徐。」
「嗯。」
「這個機會,比錢值錢。」
老徐把筆帽蓋上,把便簽本和筆放在床頭柜上。
「我知道了。」
「明天幾點過去?」
「李總說九點。」
「行。你去了就知道了。」
電話掛了。
老徐坐在床邊,看著床頭柜上的便簽本,那個空著的框還留在紙面上。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相冊,翻到幾年前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台改裝了一半的防彈車,車門拆了,防撞梁露在外面,旁邊站著一個穿著工作服的中年人,正對著鏡頭豎大拇指。
那時候他剛接了一個軍方的單子,預算充裕,材料到位,是這些年少有的沒被砍過方案的活。
後來那台車交出去之後,他又接了很多單,但再也沒有那種感覺了。
他把手機鎖屏,放回床頭柜上。
窗外的夜色很安靜,房間裡只有空調低低的送風聲。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又睜開,把床頭燈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