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翁強把車停在停車場靠里的位置，熄了火，轉頭對徐鐵生說：「周總在核心區那邊，我打過電話了，等十來分鐘。」
徐鐵生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去。
停車場不小，停著十幾台車，以商務車和皮卡為主，靠牆的位置停著幾台叉車和一台灑水車。
徐鐵生繞著那輛M9走了一圈，步子不快，目光從車頭掃到車尾，又從車尾兜回來。
增程版的，車長五米出頭，整備質量兩噸多。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底盤高度，又伸手按了按引擎蓋邊緣的鈑金厚度。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目測了一下前後懸的長度，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改裝框架。
等他看完一圈回到車頭旁邊，葉翁強在旁邊說了一句：「周總出來了。」
徐鐵生直起身，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男人走了過來
年紀不大，三十出頭，身材中等偏上，算得上帥氣，但他身上沒有徐鐵生想像中的那種「貴氣」。
他看起來像一個項目經理，或者一個剛下實驗室的技術員。
周開飛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徐師傅。」
「周總。」
兩人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勁比徐鐵生預想的要大一些。
「怎麼樣？這車可以改嗎？」周開飛問。
「底子不錯。」徐鐵生說，「我剛才看了一圈，大致有幾個思路。」
「你說。」
徐鐵生走到車頭側面，用手指了指前輪後方的位置。
「這裡是整車最關鍵的吸能區。原廠設計是潰縮結構，但潰縮方向是向後的，如果遇到側前方撞擊，能量會往乘員艙傳導。加裝一套高強鋼防撞梁，把撞擊力引導到副車架和門檻樑上，能分擔掉一部分衝擊。」
他又指了指車門。
「四個車門的防彈鋼板，常規做法是在門板內側貼一層裝甲鋼。但裝甲鋼的問題是硬度高、韌性低，子彈打上來不會穿透，但背面會崩裂，崩出來的碎片能傷人。」
周開飛接了一句：「這我知道，反坦克武器用的破甲彈，穿透之後靠高速金屬射流和崩落的碎片殺傷裡面的人。」
徐鐵生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懂一些，但不算多。
「底盤也要加固。」他蹲下來，拍了拍車底的位置，「原廠懸掛的彈簧和減震器是按日常路況設計的，增重三四百公斤之後，過彎側傾和剎車點頭會明顯加重。彈簧必須換，減震器也要重新匹配。」
他站起來，看著周開飛。
「還有一點很重要，車重本身就是防護。哪怕不加裝任何裝甲，光是自重增加三四百公斤，對抗撞擊的能力就會提升一個檔次。現在的電車有個好處，在不追求加速性能的前提下，動力都是富餘的。增加重量主要影響續航，動力影響不大，剎車和懸掛強化就行。」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周開飛說，「我們廠生產的特型鋼材，不能熱焊接，焊接部分性能會退化成普通鋼材。」
徐鐵生愣了一下：「不能焊接？」
「對，焊完之後，焊縫周邊的熱影響區會失去原來的性能，退化成普通鋼材。如果要拼接，只能用螺栓或者鉚接，或者冷壓工藝。」
徐鐵生想了想：「門板內側可以用螺栓固定，防撞梁和副車架的連接也可以用鉚接。但有些地方，比如門檻梁和B柱的連接，原廠是焊接的，如果不能用焊接，就只能做結構件替換。」
「可以做結構件替換。」周開飛說，「我們自己都能做。」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車門旁邊，伸手在車窗上比劃了一下。
「車門我有個想法。外層用C1車刀鋼，2-3毫米厚，硬度高，抗穿透能力強。內層用T1彈簧鋼，2毫米厚，韌性好，吸收衝擊能量強，變形冗餘高。」
他用手在車門的輪廓上劃了兩道線，像是在描一個剖面的形狀。
「外層硬，子彈打上來不會穿透。內層韌，吸收衝擊，就算外層崩裂，碎片也會被內層擋住，不會飛進乘員艙。」
徐鐵生聽著，沒有打斷。
「C1車刀鋼的硬度是HRC65，KIC45也不算差。T1彈簧鋼的抗拉強度是2450MPa。」周開飛說，「這兩種材料我手上都有現成的，厚度規格也是現成的。」
他收回手，看著徐鐵生。
「你回去算一下，這種複合結構能不能滿足防彈防爆的要求，如果行，我們就按這個方向走。」
徐鐵生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原地，把周開飛剛才說的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外層C1，內層T1，中間加緩衝層。
他做防彈車十幾年，第一次聽到有人把「車刀鋼」和「彈簧鋼」這兩個詞放在同一個車門結構里。
這兩種材料的性能數據他今天已經見過了，如果真能做成複合板，防彈效果大概率比他現在用的裝甲鋼好得多。
看來這個人是真的懂。
「你這個思路，我回去可以做幾組對比測試。」徐鐵生說，「把複合板和常規裝甲板放在同一個測試台上，打同樣的彈種，看背面的崩裂情況。」
「可以。」周開飛說，「測試的費用你不用管，我來安排。」
他說完這句，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葉翁強。
「小葉。」
「周總。」
「這個事你去立個項目。」周開飛說，「項目名稱就寫：C1車刀鋼和T1彈簧鋼對車輛改造的適用性研究。」
葉翁強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已經記了幾筆，聽到這句話，筆停了一下。
「以科研項目的形式？」葉翁強問。
「對。走科研經費。」周開飛說，「包括材料採購、測試費用、外協勞務，全部從這個項目里出。」
葉翁強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周開飛轉回頭，看著徐鐵生。
「徐師傅，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這個工作室，現在怎麼運作的？」
「小工作室，六個人。」徐鐵生說，「三個師傅，兩個學徒，一個管帳的。接活靠熟人介紹，沒有固定的甲方。」
「那這樣吧，我給你兩種方式，你自己選。」周開飛說。
「第一種，勞務外包。你的工作室接我們的單子，按項目結算，人還是你的人，管理還是你管。第二種，直接入職。你和你的團隊進開飛金屬，工資我們發，五險一金我們交，項目經費從科研立項里走。」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如果你選第二種，你們工作室的所有設備，我們都可以按市場價收購，搬到廠里來。」
徐鐵生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葉翁強站在旁邊，手裡的筆懸在本子上方，等著記錄。
停車場裡很安靜，不遠處有一台叉車在卸貨，叉齒碰在托盤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