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鐵生再開口的時候，語氣有些無奈。
「我是搞改裝的，鋼板怎麼造是上游的事情。我見過別人怎麼做，但我自己沒造過。」
周開飛沒接話，看著他，像是在等什麼。
徐鐵生嘆了一口氣，「做防彈板這個東西，確實有專門的人，我沒這個能力。」
「你認識嗎？」
徐鐵生猶豫了一下。
「有倒是有。以前給部隊做防爆車的時候，認識一位何工，兵器工業集團下屬研究所的工程師，專門做裝甲防護技術顧問，陶瓷、金屬、複合裝甲都懂。他這些年主要研究單兵防護和車輛裝甲板，不知道願不願意接外面的活。」
「你現在就問一下。」
徐鐵生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機。他沒有立刻撥號，抬頭對周開飛說：「我先問問，不一定成。」
「你打。」
徐鐵生撥了出去，響了幾聲，那頭接了。
「老何？我徐鐵生。」
「鐵生？好久沒聯繫了，怎麼了？」
「有個事想問你。」徐鐵生說，「我現在在給一個廠子做防彈車改裝，對方有一種特種鋼材，想自己做複合防彈板。面板用高硬度車刀鋼，背板用高韌性彈簧鋼，中間加墊層，膠粘。他手上材料性能數據很好，面板HRC65，KIC45，背板抗拉2450，衝擊功95。」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說什麼？」
「面板HRC65，KIC45。背板2450抗拉，95衝擊。」
何工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是跟我開玩笑？」
「我親眼見過試樣，親手摸過。數據是他們的實驗室測的，不是我編的。」
「HRC65配45的斷裂韌性……不可能。這兩個數據放在同一塊鋼板上就不成立。」
「我知道。」徐鐵生說，「但東西是真的，我在現場，也拿刀敲過，也實測過彈簧試樣。而且他們已經在做機器人彈簧，給字節那邊供貨。」
何工那邊安靜了好幾秒。
「鐵生，現在在哪個城市？」
「江城。」
「我馬上去跟領導請假，爭取明天就過去。」
「你要請假過來？」
「對。」何工說，「如果是真的，這個事比我這周所有的活都重要。」
「領導能批嗎？」
「不批我也得來。」何工說，「先不跟你說了，我去找領導。」
電話掛了。
徐鐵生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周開飛。
「他說馬上去請假，爭取明天到。」
周開飛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葉翁強，「你來負責接待。」
「好的，周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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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工掛了徐鐵生的電話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
他今年五十三歲，兵器工業集團下屬研究所的防護技術研究室主任，正高級工程師，幹了二十多年裝甲防護。
他見過的好材料不少，軍工體系里的好東西，他基本都上過手。
爆炸反應裝甲、陶瓷複合裝甲、鈦合金複合板、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纖維板，從單兵插板到主戰坦克的側裙板，他什麼都見過。
但是HRC65配45的斷裂韌性，他沒見過。
不是沒見過類似的組合，是沒見過這個組合能出現在同一塊鋼上。硬度越高越脆，這是材料學的基本常識。HRC65對應的斷裂韌性，通常在10到20之間。
做到45，意味著這塊鋼板在保持極高硬度的同時，還有相當好的韌性。
如果數據是真的，那這個東西的意義就不只是「防彈車面板」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老劉，我明天要請兩天假。」
「請假？你手頭那個項目不是月底要交嗎？」
「我出去看一眼東西。」何工說，「看完就回來。」
「什麼東西？」
「一種新材料，防彈方向。數據看著很誇張，我得親自去確認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確定？」
「確定。」何工說，「如果是真的，這個事比月底那個報告重要。」
「行，那我給你批。你自己跟處里說一聲。」
「好。」
掛了電話，何工站在辦公室窗戶前面，在腦子裡把徐鐵生說的那些數據又過了一遍。
面板HRC65，KIC45，背板抗拉2450，衝擊功95。
如果徐鐵生說的是實話，那這家叫開飛金屬的廠子，手裡就握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材料。
而這種材料，恰好是裝甲防護領域最缺的東西。
防彈板的核心矛盾就是硬度和韌性。硬度高，彈頭打不穿；但硬度太高，背面容易崩裂，碎片飛濺傷人。所以常規防彈鋼板要在兩者之間找平衡，總有一頭要妥協。
如果有一種材料能同時做到高硬度和高韌性，那這個妥協就可以被取消。
而且徐鐵生說，他們已經在給字節的機器人部門供貨了。這意味著材料不只是實驗室里的樣品，已經進入了量產階段。
何工拿起手機，翻到徐鐵生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明天上午到，你幫我把試樣準備好。」
發完之後，他又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電腦，登入內網系統，在檢索欄里輸入了「開飛金屬」四個字。
搜索結果彈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第一條就是兵器工業集團情報所兩年前編發的一份內部參考，標題是《國內高端金屬材料領域非傳統企業技術能力評估》。文件密級是「內部」，流轉範圍標註為「相關院所及產業部門」。
他點開，快速往下翻。
評估報告的正文只有三頁，但後面附了十幾頁的數據採集和分析。採集來源很雜，有公開的工商信息、專利資料庫、行業期刊、地方新聞報導，還有一些標註為「內部渠道」的信息。
報告的核心結論寫得很克制，但何工讀出了字裡行間的意思：「該企業核心工藝路線不明，產品性能數據顯著偏離常規工業水平，建議相關單位持續跟蹤，視情開展技術交流。」
落款日期是兩年前。
何工往後翻，看到數據附表里列著Cr12MoV刀片的性能參數。硬度HRC65，KIC45。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幾秒，又翻回正文，找到了對應的分析段落。
分析寫得很短：「上述性能指標已超出常規熱處理工藝的理論極限，考慮到採集來源為第三方複測報告，數據具備一定可信度，但具體工藝機理尚不明確，建議進一步驗證。」
何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兩年前就有人注意到了。兩年前就有人把數據擺在了報告裡。兩年前就有人寫了「建議進一步驗證」。
然後呢？
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流轉記錄。發送單位列了七八家，接收單位欄里，他們研究所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盯著那個「已讀」標記看了一會兒。
「已讀」是什麼意思？已讀就是有人點開過，有人掃過一眼，有人把它歸檔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