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工到的時候，周開飛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昨天的想法說了。
我來之前也查了一下資料，對你們的情況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材料確實是好東西，這個沒有疑問。但我得說實話——你們要做複合防護板，光靠徐鐵生和我，做不了。」
周開飛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防護板看起來簡單，面板加背板加墊層，壓在一起就行。但真要做出能用的東西，涉及的東西太多。彈道測試、界面結合、層間應力、熱膨脹係數匹配、老化壽命、批量一致性，每一項都是獨立的課題。」
何工停了一下。
「你們現在有的，是材料。但材料變成產品，中間還有很長一段路。這一段路，你們自己走，走不了。」
「所以呢？」周開飛問。
「所以我有一個想法。」何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們所可以接這個項目。開飛金屬出錢、出材料，我們來牽頭做研發和測試，弄出來的成果，專利共享。」
周開飛有點暈，這麼直接嗎？
徐鐵生先開口了。
「何工，你們所是軍工單位，做這種和外面企業合作的項目，不需要報批？不需要保密審查？」
「要。」何工說，「但保密和合作是兩件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到底要不要保密、保到什麼程度、哪些內容涉密哪些不涉密，這些在立項的時候就定好了。定好了之後，按規矩來就行。」
他看著徐鐵生。
「航天、兵器、船舶，每年都有大量項目是和民營企業合作的。關鍵是立項的時候怎麼規定，誰負責什麼，成果怎麼分，保密範圍怎麼劃。」
周開飛聽到這裡，插了一句：「那我們這個項目，如果立項，保密範圍怎麼劃？」
「你們提供給我們的材料數據、工藝參數、樣品，這些可以劃入保密範圍。我們開發的測試方法、分析數據、產品設計，這些也可以劃入保密範圍。但有一個東西不保密。」
「什麼？」
「材料的基礎性能。就是你們已經在市場上流通的那部分數據。」
周開飛聽懂了，他已經在市場上賣了三年刀片、幾個月彈簧鋼。
這些產品的性能數據早就被國內外反覆測過了，何工所在的研究所內部報告裡也引用了這些數據。
這些東西沒法保密，也不需要保密，真正需要保護的，是更深層的東西。
何工見周開飛沒有反對，繼續說下去。
「合作的好處是雙向的。你們出錢出材料，我們出人出設備出方法。項目做完，你們拿到了一個能用的產品方案，我們拿到了一個研究案例。專利共享，誰都不吃虧。」
「你們所缺研究案例？」周開飛問。
「缺。」何工說得很直接，「合金鋼的理論上限被鎖死了，好幾年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突破了。現在有這麼一組異常數據擺在面前，哪個搞材料的人不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何工說完那段話，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開飛沒有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
「你剛才說的複合防護板，是給車用的。那如果做成防彈插板呢？」
何工看了他一眼。
「插板和車板是兩種東西。」他說，「車板面積大，厚度可以堆，重量由底盤承擔。插板是穿在人身上的，重量就是命，每減一克都有意義。」
「那如果我說，有一種方案，比現在的陶瓷插板輕，防彈能力還更強呢？」
何工沒有接話，他在等周開飛往下說。
「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些資料。」周開飛說，「現在主流的防彈插板，要麼是陶瓷加PE，要麼是純PE。陶瓷板的問題是脆，被打中一次之後，陶瓷面板會碎一大片，同一塊板挨不了第二發。」
何工點了點頭，這確實是陶瓷插板的通病。
「我昨晚想了一個結構。」周開飛說，「面板用C1車刀鋼，中間放PE板，背板用0.5毫米的T1彈簧鋼。」
何工聽到這個組合的時候，眼睛動了一下。
「你說什麼？」
「C1車刀鋼做面板，PE板做中間層，T1彈簧鋼做背板。」
何工沒說話，他在腦子裡把這三層結構拼了一遍。
陶瓷面板的作用是鈍化和侵蝕彈頭，硬度高，彈頭打上去會碎裂或變鈍，但陶瓷本身會碎。PE背板的作用是吸收剩餘動能，靠纖維拉伸斷裂耗能。
如果把陶瓷換成C1車刀鋼，面板不會碎。HRC65的硬度足以侵蝕彈頭，KIC45的韌性又保證它不會被彈頭衝擊震裂。
但鋼面板的密度遠高於陶瓷。同樣厚度下，鋼面板比陶瓷面板重得多。
除非面板能做得很薄。
「你說C1做面板，多厚？」何工問。
「我粗算過。」周開飛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行數字，「C1密度7.8，2.5毫米厚，面密度大概19.5公斤每平米。PE層用常規的，面密度按12算。0.5毫米的T1，面密度4公斤左右。加起來不到36公斤每平米。」
何工聽完，在心裡過了一遍。
36公斤每平米。
常規陶瓷插板的面密度，同等防護等級下，通常在40到50公斤之間。也就是說，周開飛這套方案的面密度比陶瓷板低，但防護能力可能更強。
「你這個帳算得對嗎？」何工問。
「粗算，沒算膠層和包覆層，也沒算邊緣加強。」
何工把那張紙拿過來，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數字。
「如果這個面密度是真的，」他說，「那這個東西的重量優勢就很明顯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開飛。
「但光算面密度不夠。子彈打上來的時候，面板、中間層、背板之間怎麼傳力，衝擊波怎麼在層間反射，彈頭變形後往哪個方向飛，這些東西算不出來，得打靶。」
「我就是昨晚隨便想了一下，查了些資料。」周開飛說。
何工沉默了一會兒。
他做裝甲防護二十多年，見過各種複合結構。陶瓷加PE、陶瓷加芳綸、金屬加陶瓷加PE、梯度複合、功能梯度材料。
但鋼面板加PE加鋼背板，這個組合他沒見過。
不是因為不可能，是因為不合理。常規鋼材的硬度和韌性不能兼得，要做面板就得犧牲韌性，要做背板就得犧牲硬度。沒人會拿鋼去做陶瓷的位置。
他那張紙拿起來，折了一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這張紙我先收著。」
周開飛看著他。
「你回去之後，先把材料參數發給我。面板厚度、PE層規格、T1背板參數，我需要做一組彈道仿真，算一下衝擊波在層間的傳播路徑。仿真結果出來之後再決定怎麼做物理靶板。」
「需要多久？」
「仿真一周。打靶的話，前後背板你們廠里先做出來，我這邊可以安排中間的PE層。」
徐鐵生也有點暈，今天不是來聊改車的事嗎？怎麼變成這個東西了？
他連忙問了一句，「如果複合防彈板要等的話，那不是我的其他工作就沒法繼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