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多，夏然突然打了個電話過來，叫他中午回家吃飯。
周開飛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江城的？」
「回來兩天了，後天就要走。」夏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小心翼翼，「就是想見見你。」
他沒立刻接話，那邊也沒催，兩個人隔著電話安靜了幾秒。
「行，待會見。」
他掛了電話，給唐曉雨發了一條微信，說有事出去一趟，中午不用等他吃飯了。
唐曉雨回了一個「好」字，顯然沒在意。
出門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下，還是叫上了周立鋼。
現在的安保配置擺在那裡，不帶著人，反而顯得奇怪。
到小區樓下，他讓周立鋼把車停在路邊。
「你不用等我，一會兒要用車再打電話給你。」
周立鋼點了下頭，沒問去哪，也沒問什麼時候下來。
周開飛坐電梯上樓，走到門口，摁指紋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門開了。
廚房裡有動靜，抽油煙機嗡嗡地響著，夏然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面，正拿著鍋鏟在鍋里翻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她關了火，把鍋鏟擱在灶台上，轉過身，迎了出來。
周開飛站在玄關，呆住了。
夏然身上穿著件淺灰色的斜襟盤扣上衣，和電影裡淑柔出場時穿的是同一件。
下面是一條深色的寬腿褲，腳上踩著一雙布鞋。頭髮挽在腦後，用一個舊式的髮簪別著。
周開飛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夏然看著他，笑了一下。
「像不像？」
「你這是……」
「戲服，我讓劇務複製的。殺青的時候留了幾套做紀念，一會我穿給你看。」
夏然側身讓了讓，「別站那裡，先進來吧。」
周開飛有點木，在玄關換了鞋，跟著她往裡走。
餐桌上的菜已經擺好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湯。
排骨切得整齊，碼在盤子中間，醬色透亮，上面撒了一層白芝麻。
周開飛在桌邊坐下來，目光還在她身上。
夏然進了廚房，隔著門說了句：「你先吃幾口，我還有一道菜，馬上就好。」
周開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肉燒得酥爛，甜鹹適中，他又夾了一塊。
廚房裡響起油鍋的聲音，蔥姜爆香的味道飄出來。
沒一會兒，夏然端著一個盤子出來，盤子裡的菜還冒著熱氣，是一道蔥爆羊肉。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又轉身回去拿了兩碗飯，一碗放在周開飛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邊。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周開飛看著她。
盤扣從領口一直排到腋下，每一顆都扣得規規矩矩。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手腕，細白。
頭髮剛才在廚房裡忙出了一點亂，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她抬手把碎發捋到耳後，指尖碰到髮簪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抽出髮簪，頭髮散下來，搭在肩膀上。
她低頭，十根手指攏住頭髮，一圈一圈地重新挽上去。手腕翻轉的時候，袖口跟著滑下去一小截，又滑回來。
她別好髮簪，抬頭，那幾縷碎發已經服帖地歸了位。
「漂亮吧。」
她說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周開飛碗裡，然後低頭開始吃自己碗裡的飯，好像剛才那個動作只是飯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周開飛握著筷子，碗裡多了一塊排骨。
他把那塊排骨吃了。
窗外是中午的陽光，從紗簾里透進來，落在餐桌一角。
夏然吃得慢，小口小口地，筷子偶爾伸向那盤時蔬，偶爾停一下。周開飛吃完了碗裡的飯，她把湯碗朝他那邊推了推。
「喝點湯。」
他盛了一碗，喝了。
她放下筷子，往後靠了靠，看著他喝湯。
「你平時中午都在廠里吃？」
「對。」
「食堂伙食怎麼樣？」
「還行。」
「比我做的好吃嗎？」
周開飛頓了一下，端著碗，抬眼看她。
她嘴角彎著，眼睛裡有一點笑意，像是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比不了。」
夏然站起來，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周開飛走過去坐下。
她側過身，把腿收上來，蜷在沙發上，頭靠著他的肩膀。
「下午別去上班了。」
聲音很輕，卻是那種舊式小女人的腔調。
周開飛低頭看她，她閉著眼，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
盤扣上衣的最上面那顆扣子貼著領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
夏然站在床邊，解開斜襟盤扣的第一顆，動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周開飛坐在床沿上看著她，沒有動。
第二顆，第三顆，手指從扣眼裡撥出來的時候，衣料跟著滑開一截，露出鎖骨下面的皮膚。
她沒有繼續解，走過來，周開飛仰著頭看她，她俯下身，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直起身，把剩下的扣子解完，衣服從肩膀滑下去，堆在腳邊。
裡面是那條紅色的肚兜，料子是綢緞的，繡著金線的纏枝蓮紋，系帶從後頸繞過去，在肩胛骨下面打了個松結。
……
夏然伏在周開飛的胸口，臉埋著，頭髮散開鋪在他身上。
「我真的想你了。」
她的聲音從頭髮底下鑽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沙。
周開飛的手搭在她背上，掌心貼著她的皮膚，從肩胛骨慢慢滑到腰窩，又滑回來。
「何必呢。」他說，「你現在不是紅了嗎？」
夏然沒接話。
她閉著眼，鼻息一出一進，細細地呼在他胸口，一次一次，像一隻小動物在確認這個人是暖的。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頭，下巴擱在他的胸骨上，看著他。
「明明是我先來的。」
周開飛看著她，這句話他接不住。
論先後，論名分，論什麼，他都給不了她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別開目光，盯著天花板，嘴唇動了兩下，「我年底要結婚了。」
夏然的眼神停了一拍，隨後哼了一聲，把臉又埋回去，聲音悶在胸口。
「我就猜到了。」
周開飛沒說話。
她又抬起頭來，表情里多了點別的東西，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好奇。
「是什麼大家族的女兒嗎？」
周開飛低頭看她，眉頭皺了一下。
「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啊？」
「那你很愛她？」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房間裡又安靜了。
周開飛張了張嘴。愛這個字太重，他念不出來。
他對唐曉雨的感情是真的，依賴是真的，習慣也是真的，但「愛」這個字，他說不出口。
夏然等了很久，沒等到回答。
她又哼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一口氣嘆到一半就散了。她把臉貼回他胸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我也不求多。」
她停了一下。
「一年只回江城一兩次。」
手指在他胸口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又停住。
「你有空了，就來陪陪我。」
周開飛看著天花板，那隻手貼在他胸口，手指溫潤。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夏然也沒有等他回答，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勻，像是那句話已經替她把這個下午的所有可能都定好了。
窗外的光從紗簾里漏進來，落在床腳那件紅色肚兜上，暗紅色的緞面，繡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