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只說了這一句話。
沒有指責,沒有挑破,也沒有替李若晴出頭。
只是把本該屬於她的問題,輕輕地放回她面前。
李若晴卻愣了半秒。
這是25年來第一次,有人替她截住了那句越過頭頂的問話,把話語權交還到了她手中。
呼!
李若晴深吸一口氣,先抬頭看了許墨一眼。
看到他那鼓勵的眼神,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隨即,她轉頭看向自己母親。
「媽。」
李若晴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抖。
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動開口。
張萍看著李若晴這哆嗦的模樣,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怎麼了?你這什麼表情?相親相得不高興?」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媽覺得許墨條件不錯,跟你挺般配的,你別又給我整什麼么蛾子!」
李若晴沒有回答。
她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那雙手又開始捏衣角了,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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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墨沒有替她說話。
這是她的仗,必須由她自己來打。
三秒。
五秒。
十秒。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被抽走了,安靜得讓人窒息。
張萍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嘴角往下拉,眼神從「審視」變成了「警告」。
「李若晴,我問你話呢!啞巴了?」
李若晴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
「媽……」
她的聲音還在顫抖,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我想把我的工資卡拿回來。」
張萍愣了一下,臉色驟變。
不是憤怒,而是震驚。
像是一個馴獸師突然被自己養了二十五年的溫順綿羊狠狠頂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李若晴捏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仿佛要把衣服摳破,「工資卡,我自己保管。」
「你保管?」
張萍的聲調陡然拔高,雖然還壓著,因為這是公眾場合,但那尖銳的語氣已經藏不住了。
「你保管什麼?你在家裡吃,在家裡住,想要用錢了我會轉給你,你拿工資卡幹什麼?」
「我25了……」
「25又怎麼了?」
張萍直接打斷她,語速越來越快,像機關槍開了保險。
「好啊!你是覺得翅膀硬了,可以拋棄我這個累贅了是嗎?」
「我跟你爸離婚後,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給你做飯,給你報培訓班,既當爹又當媽,我有虧待過你嗎?你現在就是這麼對我的?」
「你有沒有良心?我就你這一個女兒,你卻要拋棄我,你是不是想逼我去死?啊?」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又是這一套道德綁架加死亡威脅。
李若晴剛剛抬起的頭,在母親這一連串的炮轟下,又慢慢低了下去。
那股剛剛燃起的勇氣火苗,似乎隨時都要熄滅。
許墨知道,他該開口了。
「張阿姨。」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溫和。
但奇怪的是,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把張萍連珠炮似的話頭硬生生截斷了。
她猛地轉過頭,警惕地看著許墨,眼神像看著一個拐帶自家小孩的人販子。
「小子,是不是你挑撥了我女兒?」
「我跟你說,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你不要插手!」
「我知道。」許墨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李若晴身側。
不是擋住她,而是和她並排站著,像是一座堅實的靠山。
「但是阿姨,這場對話是您女兒25年來第一次為自己說話,如果您真把這當成家務事,就應該讓她把話說完,而不是用這種方式讓她閉嘴。」
張萍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她想反駁,想罵人,但面對許墨那平靜的眼神,一時竟找不到話頭。
許墨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他的語氣依然平和,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其實我剛才就想問您一個問題。」
「您覺得,一個25歲的成年人,在縣城有穩定工作、有本科學歷、無不良嗜好、月打卡工資五千、每月開支不到兩千……這樣的女兒,您為什麼還要替她保管工資卡?」
張萍立刻接話,理直氣壯:「我不放心……」
「您不放心什麼?」
許墨直接打斷她,依然是平和的語氣,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字字誅心。
「不放心她會亂花錢?可她每月只花兩千,存三千,這叫亂花錢嗎?這比很多同齡人都懂事吧?」
「不放心她會被人騙錢?可她是江財的本科生,智商完全沒問題,只要不貪心,外人幾乎不可能騙到她的錢。」
「還是說……」
許墨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您其實是不放心她離開您?不放心她脫離您的控制?所以要控制她的經濟?」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某個從不說破的位置。
張萍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被說中後的應激反應,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你少在這挑撥離間!」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急於用憤怒來掩蓋被戳穿的心虛。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我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供她讀大學,我為了她吃了多少苦?我……」
「您是付出了很多。」許墨沒有否認,反而平靜地點了點頭。
恰恰是這種沒有否認,讓張萍下一句準備好的「你懂什麼」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像吞了一塊石頭,上不去下不來。
「所以她才一直忍著。」許墨看著張萍,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因為您是真的付出了,因為您是真的不容易,因為您是真的愛她……至少在您自己看來,這是愛。」
「所以她不反抗。」
「她覺得一反抗,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負義,就是白眼狼。」
「所以她忍了整整25年。」
張萍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不出聲音。
許墨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從陳述變成了步步緊逼的追問。
「可是阿姨,您有沒有想過,您愛她的這種方式,已經將她逼到了絕境。」
「有這麼一句話:一個過於強勢的母親,不僅是家庭悲劇的根源,也往往是女兒悲劇人生的根源。」
聽到這話,一直低著頭的李若晴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震撼。
張萍的臉徹底僵住了,像是被人定身了一樣。
「今天,我們不談一個過於強勢的母親會給家庭帶來什麼,只談她會給自己女兒帶來什麼。」
「毫不誇張的說,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女兒,通常走不出三條路。」
許墨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種:複製型。」
「由於您是家庭內的強者,她會下意識模仿強者,也就是您。」
「最終,她會變得和您一模一樣,強勢、控制欲極強、得理不饒人。」
「然後把您給她的那一套,原封不動地傳給她的孩子,讓悲劇一代代傳遞下去。」
緊接著,許墨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種:討好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