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放下手機，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劉清清生來背負顯性遺傳的絕症隱患，絕對是命運的受害者，是他參加相親以來遇到的最慘的一個，值得同情。
但……同情歸同情，隱瞞是隱瞞。
婚姻是一輩子的綁定，更是兩個家庭、乃至下一代的博弈。
明明知道小腦萎縮有多恐怖，卻選擇閉口不提、刻意遮掩，用別人的人生為自己的自私兜底，這就是……害人。
可憐，從來都不是害人的理由。
一旦結婚後她發病，她老公將遭受晴天霹靂，而且不得不照顧一個逐漸失去行動能力、語言能力、最終臥床不起的妻子。一旦她生了孩子，孩子也不幸遺傳了小腦萎縮致病基因，那將是悲劇重演。
許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
他沒有直接揭穿，而是抬起頭，看著劉清清，語氣溫和：「我的事處理完了，繼續聊吧。你剛才說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什麼來著？」
「如果是男孩，就叫許望，希望的望。」劉清清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一直覺得，人活著就要有希望。」
「如果是女孩，就叫許安，不求她一生大富大貴，只願她平安生長，向陽而立，一生無災無難。」
許望。許安。
希望，平安。
這兩個名字，就是劉清清最期待的東西。
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長，所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她知道自己可能無法平安終老，所以希望孩子能一生無災無難。
許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中有些唏噓。
而這時，劉清清並不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經被看穿，依然在高興的聊著自己對婚後生活的規劃，對孩子的教育理念。她說的很細，細到孩子幾歲學游泳、幾歲學鋼琴都規劃好了。
這讓許墨心中更唏噓了。
從劉清清的語氣和表情可以看出來，她是真的很愛孩子，在孩子身上寄託了自己的很多感情。
但是她自己也清楚，她生孩子其實就是賭概率，孩子有50%的概率遺傳小腦萎縮。
或許這就是人性吧……太複雜了。
許墨心中感慨，靜靜聽著劉清清講話，沒有打斷。
等劉清清說完了，他才放下水杯，神色認真了幾分。
「我還有一個要求。」
劉清清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雙手下意識攥緊衣角：「你……你說。」
「為了下一代考慮，我們必須做全面的婚前檢查。」許墨的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而且，雙方要提供三代以內直系親屬的健康狀況，如果已經去世，需要告知去世原因，主要是排查遺傳性疾病。有些遺傳病可能會隔代遺傳，防不勝防。」
劉清清愣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手在發抖。
腦袋下意識低下，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看許墨的眼睛。
許墨一直耐心等待，過了十幾秒，他才開口，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絲疑惑：「清清，你怎麼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劉清清的眼眶紅了。
她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許墨……我……」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帶著哭腔。
「我沒辦法做這個檢查並提供直系親屬健康資料。」
許墨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問：「為什麼？」
劉清清張了張嘴，抬起頭，看著許墨臉上的溫和、真誠，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顆一顆砸在桌面上。
那顆本就脆弱的、用「希望」和「賭一把」勉強撐起來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因為……因為我媽媽……和我外婆……都是因為小腦萎縮去世的，那是一種遺傳病，有50%的概率遺傳給下一代。」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我也做了基因檢測，我……我也攜帶了這個基因。」
許墨沉默了兩秒，語氣依然平靜：「你為什麼不早說？」
劉清清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我不敢說……我怕我一說，相親就會失敗，我就結不了婚……」
她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帶著絕望的哭腔。
「我真的好想結婚，好想有一個家……在我還能走路、還能說話的時候……」
許墨沒有接話，只是把紙巾盒推到她面前。
劉清清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
她的妝已經花了，睫毛膏暈開，在眼瞼下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她見許墨臉上的表情依然溫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心中猛地一酸，壓抑已久的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這一刻，她很想找個人傾訴。
「許墨……你願意聽我說說我的故事嗎？」
「當然願意。」許墨點頭。
劉清清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我初一之前，生活的無憂無慮，性格也很開朗，不知道什么小腦萎縮，對未來也充滿期待。」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但是初一那年，我媽突然發病了，而且惡化的很快，一開始只是走路有些不穩，但是可以正常生活。過了幾個月後，走路就跟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還會摔倒，說話也結結巴巴。」
「有一次，我媽來學校開家長會，走到教室門口摔了一跤。周圍的家長都在看，有人笑，有人指指點點。她躺在地上，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
劉清清說到這裡，眼淚又涌了出來。
「我跑過去扶她，她抓著我胳膊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回家之後，我瘋狂的問我媽，她到底得了什麼病，我媽抱著我痛哭，說她對不起我，然後把一切和盤托出。」
「我知道了這個病叫遺傳性小腦萎縮，知道這種病無藥可醫，知道我媽媽的病情會越來越嚴重，知道她可能活不了太久。」
「也知道了……我媽媽和外婆都有這個病，我也有50%的概率會遺傳。」
她低下頭，手指捏著衣角。
「從那以後，我就變了。以前我還挺開朗的，成績也不錯。但知道這件事後，我整個人都開始縮起來。」
「我不敢交朋友，怕別人知道我家的情況。」
「上高中、上大學的時候，有人追過我，我也都拒絕了，因為我知道自己沒有未來。我當時想，我這輩子就不結婚了，等到病情嚴重的時候，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走就行了。」
劉清清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喃喃自語。
「後來我偶然在網上看到，可以做基因檢測，查自己有沒有攜帶小腦萎縮的致病基因。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去查了。」
「結果……我真的攜帶了這個基因。醫生說，大概率是在30歲到40歲之間發病。」
她抬起頭，看著許墨，眼神里滿是絕望。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就像給你判了一個緩期執行的死刑。你知道自己會死，你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樣，你只能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過。」
許墨沉默著，沒有打斷。
「從那天起，我就徹底擺爛了。不想努力賺錢，不想談戀愛，不想結婚。反正自己30歲到40歲就會發病，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