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城中。
正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烤得地面的石板路發燙。
北狄先鋒將軍耶魯齊騎著高頭大馬,氣勢洶洶地穿過街道,直奔府衙。
他臉上充滿了憋屈、憤怒和不解。
明明大軍已經壓境,明明勝券在握,右賢王拓跋寒卻一道急令,讓全軍撤退。
為什麼?
耶魯齊想不通。
他從馬上跳下來,鐵靴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口的衛兵認出了他,連忙行禮,他理都沒理,大步流星地往正殿走去。
「報!啟稟王爺,耶魯將軍求見!」
正殿內,拓跋寒正與幾名文官和軍師圍在沙盤前,商議對策。
聽到稟報,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擺了擺手。
「讓他進來吧。」
幾名文官和軍師對視一眼,紛紛退到兩側坐下,正襟危坐,目光齊刷刷地望向殿門。
耶魯齊大步跨進正殿,甲片嘩啦作響。
他甚至連問候都省了,直接開門見山,聲如洪鐘:
「王爺!為何突然間下令撤兵?」
他的臉上帶著怒意,眉頭緊鎖著,一雙虎目直直地盯著拓跋寒,那架勢,完全是在質問王爺。
拓跋寒沒有生氣。
他早就料到耶魯齊會有此舉動。
「將軍,難道忘了咱們這次出戰的主要目的?」拓跋寒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沉穩,「正面大軍拖住大乾主力,使其後方空虛,讓赤烈將軍率蒼狼部燒掉他們的糧草。」
說話間,他的目光直視耶魯齊。
「怎麼,赤烈沒有燒掉大乾的糧草?」耶魯齊一愣,隨即反問,「赤烈呢?他人在哪?」
說起赤烈,拓跋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殿側的士兵擺了擺手。
那士兵微微點頭,轉身走進右側的通道。
不一會兒,他和另一名士兵抬著兩具擔架走了出來。
擔架上,蓋著白布。
白布下面,是人形的輪廓。
耶魯齊的瞳孔猛地一縮,死死盯著那兩具被白布覆蓋的屍體。
士兵將擔架放在殿中央,輕輕掀開白布。
竟是兩具無頭的屍體。
脖頸處的切口平整得令人膽寒,像是被鍘刀一刀切下。
血已經凝固了,在慘白的皮膚上結成暗黑色的硬塊。
耶魯齊的瞳孔緊縮,震驚無比。
「王爺,這是……誰的屍體?怎麼沒有頭?」
拓跋寒站起身,緩緩走向前方。
他走到擔架前,低頭看著那兩具無頭屍體,聲音低沉。
「這就是我下令撤兵的原因。」
「赤烈將軍,還有他的副將吁鐵,被人斬下了頭顱。」
「什麼?」耶魯齊大驚失色,僵在原地。
「王爺,這……這是赤烈和吁鐵?」
他彎下腰,湊近那兩具屍體,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雖然沒有了頭顱,可那身形、那盔甲、那體型,的確是赤烈。
耶魯齊倒吸一口涼氣,直起身來,看向拓跋寒:「這怎麼可能?赤烈不是帶兵去夜襲大乾後方、燒毀糧草了嗎?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來回踱了兩步,越想越覺得荒唐。
「大乾軍中,鎮守後方的本來就是些老弱殘兵和新兵蛋子,能打的都被秦浩帶到正面戰場了!」
「赤烈帶著蒼狼部那些精銳騎兵,燒個糧草而已,怎麼會……」
「而且,以赤烈的武功,放眼整個大乾軍中,除了秦浩有一戰之力,別無他人!誰能殺得了他?誰能斬下他的腦袋?!」
耶魯齊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不通。
他和赤烈切磋過,知道那傢伙的實力。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赤烈的武功和戰場經驗,與他耶魯齊不相上下。
更何況,赤烈身邊還有蒼狼部的精銳騎兵。
就算夜襲不成,以他的本事,全身而退絕不是問題。
怎麼會被人斬了腦袋?
拓跋寒長嘆一口氣,走到沙盤前,雙手撐在邊緣,低著頭,聲音里滿是不解。
「這的確叫人難以置信,可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本王不信。」
他抬起頭,看著殿中諸將。
「據蒼狼部潰逃回來的將士稟報,赤烈將軍和副將夜襲大乾輜重營時,碰到了一個白髮老頭。」
「白髮老頭?」耶魯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老頭刀法神通,僅僅三刀,就擊潰了赤烈。」
「後來,那老頭獨自一人,騎著一匹白馬,追殺蒼狼部數百騎兵,在眾騎兵的圍追堵截下,依舊斬下了赤烈和副將的首級,全身而退。」
聽到這,正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耶魯齊站愣在了原地,許久後才緩過神來。
「我不相信!」
「一個白髮老頭?三刀擊潰赤烈?獨自一人追殺數百蒼狼部騎兵?還斬了赤烈的腦袋?」
「王爺,您信嗎?一個白髮老頭,走路都費勁,能做出這種事?」
「這絕不可能!除非我親眼所見!」
拓跋寒看著耶魯齊那副激動的樣子,搖了搖頭。
「本王也覺得不可思議,」他指了指那兩具無頭屍體,「可事實是,赤烈的腦袋沒了,蒼狼部數百精銳被殺得潰不成軍,這是假的嗎?」
耶魯齊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那兩具屍體,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拓跋寒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大乾軍中,有這樣的人物存在,咱們必須得謹慎行事。」
「清河縣一戰,得從長計議。」
耶魯齊聽到這話,火氣又上來了。
他往前一步,抱拳道:「王爺,您是不是太過于謹慎了?」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我軍實力完全壓制大乾軍隊!只要開戰,憑我耶魯齊的帶兵能力,不出三天便能拿下清河縣城!」
他拍了拍胸脯,眼睛裡冒著自信的光。
「正好讓我去會一會那個斬殺赤烈的老頭,看看他到底有多厲害!」
拓跋寒轉過身,看著耶魯齊,眼神複雜。
他太了解這個部下了。
勇猛,善戰,有萬夫不當之勇。
可這個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高傲,輕敵,目中無人。
能殺赤烈的人,會是等閒之輩嗎?
「耶魯將軍帶兵勞累,先下去休息吧。」
拓跋寒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命令與威嚴。
耶魯齊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看到拓跋寒那不容商量的神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末將……遵命。」
他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正殿。
拓跋寒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他招了招手,一個親兵快步走過來,彎腰聽命。
「給我盯緊耶魯將軍。」拓跋寒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一舉一動,隨時向本王匯報,不得延誤。」
親兵領命,轉身退下。
殿中,軍師捋著鬍鬚,緩緩開口了。
「王爺此舉,英明。」
拓跋寒轉過身,看著他。
軍師繼續說道:「能夠在蒼狼部數百騎兵中斬下赤烈將軍首級者,連那大將軍秦浩都做不到這種事,所以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看來,是我們小瞧這大乾軍隊了,臥虎藏龍啊。」
拓跋寒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枚代表清河縣的旗子上。
「軍師覺得,此事該如何是好?」
軍師摸著鬍鬚,思索了片刻,緩緩說道:「正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以微臣之見,先派探子潛入大乾軍中,查探此人的身份,弄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來頭,武功有多高,是臨時助陣的世外高人,還是大乾軍中隱藏的猛將。」
他抬起頭,看著拓跋寒。
「查清楚了,咱們再定奪此戰,若那人當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咱們就得另尋對策,若只是蒼狼部潰兵誇大其詞……」
「那就一舉拿下清河縣,用那老頭的腦袋祭旗。」
拓跋寒聽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軍師與本王的謀劃,不謀而合。」
「這件事,就由軍師你親自安排吧。」
「本王要知道,那個老頭,到底是何方神聖。」
身後,軍師拱手領命。
「謹遵王爺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