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清河縣城外的大乾軍營中。
中軍大帳里,燈火通明。
周虎臣站在帳中央,繪聲繪色地講述著昨夜發生的一切。
北狄騎兵夜襲,輜重營告急,那個白髮蒼蒼的蘇牧如何三刀擊潰赤烈,如何獨自一人騎著白馬追殺數百騎兵,如何在千軍萬馬中斬下兩員大將的首級。
帳中鴉雀無聲。
剛從前線返回的眾將士聽得目瞪口呆,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徐世貴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秦浩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激動,又從激動變成了難以抑制的興奮。
「總兵大人,秦將軍!」周虎臣說完,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這次要是沒有蘇老爺子神兵天降,咱們的輜重糧草早被北狄人燒了個精光,末將斗膽,請總兵大人將這奇功上奏朝廷,給蘇老爺子嘉獎!」
帳中一片附和聲。
「對!該嘉獎!」
「這樣的功勞不嘉獎,天理難容!」
秦浩沒有急著說話。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帳中諸將,又看了一眼徐世貴,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他清了清嗓子,沉聲道:「總兵大人,末將有一事稟明。」
徐世貴放下茶盞,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說。」
「今日北狄大軍突然撤兵,末將一直想不通原因。」秦浩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諸將,「現在聽了周都尉的話,末將恍然大悟,北狄人正面出兵,不過是為了將我軍主力引出,好讓赤烈趁機燒毀我軍糧草。」
他看向徐世貴,繼續道:「赤烈被殺,燒糧草失敗,拓跋寒沒了後手,這才不得不撤兵!」
「也就是說,等同於蘇老爺子一個人,退了北狄數萬大軍!」
帳中譁然,紛紛贊同。
「將軍說得對!就是這麼回事!」
「老爺子這是救了咱們全軍的命啊!」
「這樣的功勞,的確應該嘉獎!」
秦浩雙手抱拳,鄭重其事:「總兵大人,如此大功,必須上報朝廷,懇請陛下嘉獎!」
帳中諸將紛紛抱拳:「請總兵大人上報朝廷,嘉獎蘇老爺子!」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徐世貴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盞,道出一句:
「這有什麼好嘉獎的?」
這句話,頓時讓眾人心頭一寒。
「他本身就是火頭營的將士,守護糧草是他的本分,做好本分工作,也要本總兵上奏嘉獎?」
「那是不是每個人挑了多少桶水、劈了多少擔柴,都要報到京城去?」
他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輕蔑。
「簡直胡鬧。」
周虎臣的臉一下子黑了。
他猛地站起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帶著怒意想要上前討個說法。
身旁的同僚趕緊拉住他的衣袖,使勁拽了兩下,壓低聲音:「周兄,切莫胡來!切莫胡來!」
周虎臣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硬是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徐世貴像是沒看見一樣,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秦浩身上,語氣變得尖銳起來。
「你方才說,蘇牧那廝騎上了那匹汗血寶馬?」
「大膽!」徐世貴猛地一拍桌案,茶水濺了一桌,「那是本總兵要獻給聖上的寶物!豈能由他一個火頭軍染指?」
聞言,帳中諸將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徐世貴站起來,背著手,在帳中踱了兩步,語氣變得陰陽怪氣。
「再說了,上奏朝廷,嘉獎一個百歲老人,你們想過沒有,這意味著什麼?」
他轉過身,掃視帳中諸將,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這意味著,向全天下宣告,我大乾軍中無年輕能人,竟要靠一個年邁的老者來打勝仗?陛下面上何光?朝廷顏面何存?」
帳中一片死寂。
徐世貴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語氣變得嚴肅:
「所以,功過相抵,他擅騎汗血寶馬的事,本總兵也就不追究了。」
功過相抵這四個字,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一個人,救了整個輜重營,退了北狄數萬大軍,斬了兩員敵將。
最後,卻變成了功過相抵?
周虎臣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拱手道:「總兵大人,要是如此行事,恐怕難以服軍心。」
徐世貴卻不以為意,冷冷回答:「軍營里,一切服從聽指揮,誰不服,本總兵就軍法從事。」
帳中再次陷入死寂。
沒有人再說話。
可每個人的心裡,都在罵娘。
「還有,把那匹汗血寶馬牽回來,好生看管,兩天後,挑選一千精兵,隨本總兵押送上京,獻給陛下。」
他擺了擺手!
「好了,都退下吧。」
秦浩深吸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火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拱了拱手,聲音低沉:「末將……遵命。」
他轉身大步走出營帳……
秦浩剛走出幾步,迎面碰上兩個人。
兩個穿著便服的年輕人,騎著高頭大馬,有說有笑地從營門外進來。
一個白白淨淨,一個尖嘴猴腮,眉眼間帶著狡黠。
「喲,秦將軍!」白淨的那個翻身下馬,笑嘻嘻地拱手,「聽說你們把北狄大軍打退了?真沒想到啊,我倆不在,你們竟然有如此能耐,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另一個尖嘴猴腮的也跟著下馬,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秦將軍辛苦了,回頭我爹一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幾句。」
這兩人,便是徐世貴的兩個兒子,徐昭文、徐昭武。
一個文不成,一個武不就,平日裡仗著老子的權勢在軍營里作威作福,正經事一件不干。
前幾天不知道跑哪兒去逍遙了,現在估計是聽說要押汗血寶馬上京邀功,屁顛屁顛地跑回來了。
秦浩沒有理會,轉頭便走。
身後,周虎臣、幾名校尉等人魚貫而出,跟在秦浩身後,走向遠處的營帳。
……
「秦將軍,那徐世貴,太過分了!」
周虎臣一把扯下頭盔,抱在懷裡,怒意難平。
「是啊!這次要是沒有蘇老爺子,咱們早就兵敗如山倒了!」
「如此奇功,竟然因為一匹馬功過相抵?」
「這叫什麼事?」
校尉張橫也是一副不管不顧的表情,扯著嗓子說。
「這樣的處理方式,要是傳到軍中,必定寒了弟兄們的心!往後誰還拼命殺敵?」
另一個校尉搖頭嘆氣。
「真替蘇老爺子不值啊……」
「這麼大歲數了,豁出命去殺敵,最後換來這麼個結果。」
周虎臣越說越氣,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更離譜的是,剛剛發生如此大戰,北狄人還在虎視眈眈,他倒好,不想著怎麼守城禦敵,滿腦子就想著送汗血馬上京邀功!」
「你們都看到那倆貨的嘴臉了吧?早不回營,晚不回營,偏偏這個節骨眼上跑回來,我估摸著,徐世貴那老小子就是想帶著他這兩個兒子一起押馬上京,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
「可恨!可恨至極!」
秦浩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群義憤填膺的將士,沉默了片刻。
「行了。」
「這件事,容後再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當務之急,是去火頭營,慰問慰問蘇老爺子。」
「你們,要一起?」
周虎臣第一個站出來,拍著胸脯:「那是自然!蘇老爺子昨夜救了我一命,我得當面好好感謝一番!」
「我們也要去!」幾名校尉異口同聲。
秦浩轉身,走出營帳,朝火頭營的方向走去。
身後,眾將士迅速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