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曬得地面發燙。
糧倉前的空地上,糧袋堆成了小山。
火頭軍們汗流浹背,可一個個幹勁十足,臉上帶著笑。
蘇牧沒有去搬糧食。
他走到一棵參天大樹下,靠著粗壯的樹幹,慢慢地坐了下來。
斬馬刀靠在身邊,刀刃上的血已經幹了,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把佝僂的身子靠在樹根上,仰起頭,看著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斑駁陽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得歇歇,這一路上,要是碰上其他的敵人,他依舊要衝在第一個。
微風吹過來,帶著山林里草木的清香,拂過他滿頭的白髮,拂過他滿臉的皺紋。
蘇牧眯起眼睛,看向東邊的方向。
從這裡往東,翻過幾座山,再走幾十里路,就是秦家村。
那個他生活了幾十年的村子,現在怎麼樣了?
院子裡的棗樹還在不在?
村口那口老井是不是還那麼清甜?
那隻老黃狗,是不是還每天蹲在村口曬太陽?
蘇牧的眼前浮現出和孫女清雪住的房子以及在生活的點點滴滴!
想起清雪,蘇牧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丫頭,現在到京城了嗎?
一路上吃了多少苦?有沒有哭鼻子?有沒有生病?
蕭家兩姐妹對她好嗎?給她吃飽了嗎?穿暖了嗎?
蘇牧的腦海里,浮現出孫女那張小臉。
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一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頭髮總是紮成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綁著,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蘇牧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抬起頭,望著東邊的天空,眼裡滿是思念。
「老爺爺……」
「老爺爺!」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蘇牧猛地轉過頭。
一個小女孩,正站在他的右邊。
小女孩穿著一身粗布麻衣,上面全是補丁,臉上髒兮兮的,沾著泥巴和草屑,頭髮亂蓬蓬的,像是很久沒洗過。
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
蘇牧的瞳孔猛地一縮。
「清雪?」
他脫口而出,聲音都在發抖。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孩子的臉。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他意識到,眼前這小女孩並不是清雪。
清雪比她大一些,比她高一些。
可這孩子站在這裡,那雙眼睛裡的天真爛漫,和清雪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女孩被蘇牧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咬著嘴唇,怯怯地看著他。
蘇牧回過神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你家裡人呢?」
小女孩低下頭,兩隻小手絞著衣角,不說話。
蘇牧看著她,心裡酸得厲害。
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多少孩子沒了爹娘,多少孩子流離失所。
「小娃娃,」蘇牧的聲音沙啞,輕得像風吹過樹梢,「你多叫幾聲爺爺,給爺爺聽聽,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沉默了片刻,她開口了,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
「爺爺……」
這一句「爺爺」,讓蘇牧的眼睛,一下子就濕了。
他仿佛看到了清雪的樣子。
「來,到爺爺這兒來,讓爺爺抱抱。」
蘇牧伸出手,枯瘦的手微微張開,臉上掛著和藹的笑,眼裡滿是溫柔。
小女孩本來有些膽怯,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兩隻小手絞著衣角,小腳在地上蹭了蹭。
可看到眼前這個老爺爺那滿臉的笑容,她終於鼓起勇氣,一下子撲進了蘇牧的懷裡。
蘇牧輕輕地摟著她,手拍了拍她瘦小的後背。
這孩子太瘦了,隔著粗布衣裳,能摸到一根根的肋骨。
蘇牧低下頭問,聲音輕柔:「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二丫。」小女孩抬起頭,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他,奶聲奶氣地回答。
「二丫,好名字。」蘇牧笑了笑,「你怎麼一個人來這荒郊野外的?這地方多危險啊,萬一碰上壞人怎麼辦?」
二丫歪著腦袋想了想,認真地說:「我也不知道,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裡來了,看到老爺爺您一個人坐在這裡,看起來很傷心的樣子,我就過來跟您說幾句話。」
「二丫真招人稀罕。」
蘇牧摸了摸她亂蓬蓬的頭髮,聲音有些發哽,「還知道來安慰爺爺。」
「二丫!二丫!你這孩子,你這是在幹啥?怎麼……怎麼去打擾人家老將軍?」
一個蒼老的、帶著慌張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蘇牧轉頭看去,一個身形佝僂、身穿灰色粗布麻衣的老人,正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
他背著一個破舊的背簍,裡面放著幾把野菜和一把生了鏽的鐮刀,脫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和蘇牧一樣深。
老人的目光不住地往蘇牧身邊那把沾著血跡的斬馬刀上瞟,眼睛裡滿是恐懼。
他認不得蘇牧,可他認得那把刀,那是殺人的刀,上面還有沒擦乾淨的血。
「軍爺,軍爺恕罪!」老人走到近前,連忙放下背簍,顫巍巍地跪了下去,腦袋磕在地上,「小的孫女不懂事,打擾軍爺休息,還請軍爺恕罪!她年紀小,不懂事,要罰就罰小的……」
說話之際,他的額頭已經磕在泥土上,一下比一下響。
蘇牧趕緊鬆開二丫,伸出手去扶那老人。
「小李?李二狗?是你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那老人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困惑。
他眯著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蘇牧好一會兒,嘴巴慢慢張開,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震驚。
「您……您是……秦家村的蘇老爺子?」
「正是老朽。」蘇牧摸著鬍鬚,笑了起來,「蘇牧。」
「蘇老!真是您啊!」李二狗的聲音都變了調,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您……您怎麼在這兒?怎麼還……還當兵了?」
蘇牧打了個哈哈,擺了擺手:「此事說來話長,倒是你們,怎麼跑到這荒山野嶺來了?」
李二狗嘆了口氣,又長又重。
他彎下腰,把背簍扶正,指了指裡面那幾把蔫巴巴的野菜。
「家裡沒糧食了,我帶著二丫來這附近找些野菜,翻了幾座山,才找到這麼幾把。」
他苦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
「蘇老,這日子……苦啊。」
蘇牧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覺得,是清風寨的匪徒洗劫了鎮子,才讓百姓過不上安生日子。
「怎麼?清風鎮的匪徒,把你們鎮子洗劫了?」
李二狗搖了搖頭,回答:「清風寨的匪徒?」
「他們從沒洗劫過咱們鎮子裡任何一家,反倒是有時候送些糧食給窮苦人家,還幫著殺了不少北狄蠻子。」
蘇牧愣住了。
李二狗繼續說道:「蘇老您有所不知,那清風寨的大當家尤忠義,是咱們清風鎮鎮長的兒子,三年前,鎮長被清河縣令誣陷殺人,死在了獄中,尤忠義一怒之下,殺進縣衙,砍死了一個捕快,被全城通緝,這才上了清風寨落草為寇。」
「他武功高強,上了山就打敗了原來的寨主胡彪,坐上了大當家的位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這三年來,尤忠義一直護著咱們清風鎮,北狄人來搶糧,他帶著兄弟們去打,土匪來禍害百姓,他把人家趕走,咱們清風鎮的人,心裡都記著他的好。」
蘇牧他想起剛才和尤忠義交手時,那年輕人說的那句話:「大乾軍隊沒幾個好東西,老子寧肯落草為寇,也不去給那些狗官賣命。」
原來如此。
不是他天生想做匪,是這世道,把他逼上了山。
「那你們怎麼淪落到吃野菜的地步?」蘇牧繼續問。
李二狗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裡打轉。
他伸出枯瘦的手,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哽咽。
「我那兒子和兒媳,全都死在了北狄人的刀下,就剩下我和二丫爺孫倆相依為命。」
「我年老體弱,連地都種不動了,只能帶著二丫到處挖野菜,有時候運氣好,挖到幾把,能熬一鍋湯,運氣不好……就餓著。」
蘇牧看了一眼李二狗,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拉著爺爺衣角的二丫。
心中感慨萬千。
這場景,和之前的他,和清雪,一模一樣。
一樣的白髮蒼蒼的爺爺,一樣的瘦小的孫女,一樣的相依為命,一樣的吃了上頓沒下頓。
蘇牧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鐵牛!過來!」
趙鐵牛正在糧袋堆旁扛糧食,聽到喊聲,放下糧袋,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
「蘇老,有何吩咐?」
「去扛一袋糧食來。」
趙鐵牛二話不說,轉身跑回糧倉,扛了一袋白花花的大米過來,放在蘇牧面前。
米袋沉甸甸的,少說也有六七十斤。
蘇牧彎下腰,手拍了拍米袋,轉向李二狗,笑道:「小李,這袋米你帶回去,讓二丫好好吃幾頓飽飯。」
李二狗看著那袋白花花的大米,整個人都呆住了。
「撲通」一聲,李二狗跪在了地上,腦袋磕在泥土裡,咚咚作響。
「蘇老……蘇老……您是我們爺孫的救命恩人啊……」
二丫也學著爺爺的樣子,跪下來,奶聲奶氣地磕頭:「多謝爺爺,多謝爺爺!」
蘇牧趕緊彎腰,手扶住二丫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
「二丫快起來,別磕了,幫爺爺把米扛回家,好好吃飯,快快長大,好照顧爺爺。」
二丫站起來,使勁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嗯!爺爺,咱們終於可以吃頓飽飯了!」
李二狗站起身,把那袋米小心翼翼地放進背簍里,背在背上。
米袋很沉,他的腰彎得更低了。
可他臉上掛著笑,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在滿臉的皺紋里流淌。
「蘇老,您的大恩大德,我李二狗這輩子都忘不了……」
蘇牧擺了擺手,督促道:「快走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趕緊回家,別讓二丫餓著了。」
「哎!哎!走,二丫,咱們回家!」
李二狗牽著二丫的手,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朝蘇牧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丫也回過頭,小手在頭頂上揮了揮,聲音甜甜的。
「蘇老爺爺,再見!」
蘇牧站在原地,佝僂著身子,朝那爺孫倆揮了揮手。
「蘇老,您真善良。」趙鐵牛站在一旁,看著那爺孫倆遠去的背影,撓了撓頭,憨憨地說了一句。
蘇牧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善良?不過是兩個可憐老頭的相互慰藉罷了。」
「去,抓緊幹活,咱們得回營復命了。」
「得咧!」
趙鐵牛快步跑回去,大聲的喊道:「大家都抓點緊,蘇老說了,咱們得趕緊回營復命!」
「好!」
眾火頭軍大聲回答。
糧倉前,熱火朝天!